记忆的色彩化为水墨褪去,胡季欢好像坠入无尽黑暗中,世界是个不停滚动的球体,他在里面左摇右晃,还隐隐听到了有人喊他的名字。
但那声音并未穿透浓稠的暗色。
下一刻,他眼前的世界又有了色彩。
热闹的城镇,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长街悬红绸,行人提花灯。
是节日。
他迈开步子,像被无形长线控制的木偶一般,按照既定路线往前走。
连嘴里说出来的话也不是他控制着讲出来的。
“胡大夫,大好日子,怎么一个人出游?”街头卖灯的小贩喊住他,笑意盈盈,“您弟弟平时最是黏人,今日却没跟在身侧,难道是与哪家姑娘有约去了?”
锁在木偶躯体里,胡季欢感觉木偶脸部肌肉一动,含笑说道:“小前玩性大,和家中小辈们一同在城东观看舞龙舞狮。”
声音从喉间吐出,又回到耳边,虽多少失真,但他却听出来,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这具身体,就是他本人的。
意识不太清晰,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中了谁的幻术吗?
无论是刚才看到的凌今与狐族初见,还是现在眼前的元宵胜景,都不是他亲历的事。
他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些场景。
胡前、胡族长、胡彬才、胡飞……
一张张脸确实是熟人的模样,但不该是这样相遇的。
是谁要强加虚无记忆给他,目的是什么?
他头脑昏沉,无法深入思考,只能跟从场景变化旁观施术者想让他看到的画面。
商贩递出一小盏玲珑鱼灯,工艺精湛,暖黄的烛光由内向外透出,流光溢彩,仿佛一尾小鱼活了过来。
“小石头给您的,他今年只做出九盏,这一盏是最完美的。他特意嘱咐我要送给您。”
胡季欢接过,笑着致谢。
“再过一旬,他身体便能彻底好转,以后就能出来玩了。”
商贩止不住快乐,连连道谢:“多亏胡大夫妙手,您不仅医术比那些名气大的医馆要强,还是个仁医。我们小石头这样的病,医馆可都开巨口要收十两银子,还不包好。要不是您照顾我们,只跟我们收取一顿饭,小石头这辈子都不可能站起来。”
小石头,小石头……
没印象。
商贩接着道:“这是您第一次参加我们镇的灯会,往西边去,聚福酒楼门口还有猜灯谜和放河灯呢。”
胡季欢的身体顺着他指的方向前进,不一会儿就看到满河的流光。
一盏盏鲜花模样的河灯脱离手掌,斜着入河,又稳稳当当慢慢悠悠地飘离河岸。
有些河灯上还有墨色印记,是放灯人写下的祈愿。
“胡大夫,你要放河灯吗?花灯一入河,来年顺遂平安。”站在岸边卖河灯的小贩喊卖道。
看他不太动心的样子,小贩还以为是习俗不同导致的犹疑,遂解释道:“在我们这,放河灯就是祈福,并非祭奠亡者,大家都习惯放上一盏灯,许下心愿。”
“我没什么要祈愿的。”
“哎,你就当是来游玩的,体验当地民俗,也是件新鲜事嘛。”
有人已经放完河灯,在一旁悄悄听他们对话,又扭扭捏捏上前小声道:“我买一盏送给胡大夫。”
男子脸上隐有羞涩之意:“胡大夫,我教你放灯呀。”
“……”
“尚公子真心善,来,河灯拿好咯!”小贩喜笑颜开,收好铜板。
眼见着这个穿着考究的男人要凑上前来,胡季欢往旁侧微挪一步:“不,不必。”
“河灯不是贵重之物,你不用推拒。”尚公子眼神闪烁,“这只是一份小小心意……”
胡季欢只觉头皮发麻,极度抗拒想要逃离的念头从躯壳直抵灵魂。
他下意识觉得,这人应该不是第一次缠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