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
京城的雪,落得无声无息。
七王府的庭院覆着一层薄白,往日里暗藏的天机阁暗卫尽数被调走。
墨鸦天不亮就出城了,亲自去的,为寻一味能续筋接骨的珍稀药引“血龙参”。临走前反复叮嘱府中下人守好院落。
时间感觉过得好慢。
软榻之上,谢珩之已经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第七日。
虽然时隔那么长时间,但他的刑伤依旧狰狞。
脊背层层叠叠的伤口溃烂未愈,高热时退时起,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往日里清隽温润的眉眼此刻凹陷下去,长睫苍白脆弱,唇瓣干裂泛白。
唯有一双即便闭着也难掩锋芒的眼,偶尔在剧痛中微微颤动,泄露出榻上之人从未消散的意志。
他醒过片刻,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僵卧在软榻上。
听着窗外风雪簌簌,心底翻涌的全是黑风岭的战事。
萧惊寒是否突围成功?民心是否稳住?李贤斯是否又施毒计?天机阁的寒雾计划,到底要对大胤、对萧惊寒做什么?
他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知道。
无数念头绞着他的心神,每多想一分,脊背伤口便扯着剧痛,冷汗瞬间浸透裹身的素色中单。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颤抖的指尖。努力,再努力……想要去够桌案上那支被墨鸦收在远处的笔。
他想写,然后再设法送出去。
可他自己也忘了自己经脉受损,现在怕是连抬高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堪堪悬在半空,便无力垂落,重重砸在榻沿。
牵扯得伤口崩裂,细密的血珠再次浸透纱布,在榻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咳……咳咳……”
谢珩之闷声咳嗽,喉间涌上腥甜,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一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迷茫近乎偏执。
他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倒。
他不能因为一身伤,还有那一道阁令,就彻底沦为废人。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撑着,想办法,然后护着他想护的人。
这份孤注一掷的骨气,在病弱残躯之上,显得愈发凛冽。
飒飒……
庭院外的高墙之上,一道黑影早已伫立许久。
李贤斯孤身越墙而入,悄无声息落在回廊之下。
他脸上没有往日阴鸷狠戾的笑,只有一双深如寒潭的眼,隔着半卷珠帘,静静望着软榻上那个动弹不得的人。
他找谢珩之,找了整整半月。
从断魂谷那半张信笺的字迹,到京城内应层层追查的线索,再到七王府连日来闭门不出、隐秘求医的异常,李贤斯早已确定,这个藏在萧惊寒身后、断他前路、坏他布局的幕后谋士,就是七王府里的户部侍郎。
……也就是眼前这个人。
今日前来,他本是抱着必杀之心。
谢珩之不死,萧惊寒便永远有主心骨,他的江山霸业,便永远悬着一根刺。
他计划得很清楚,一剑封喉,干脆利落。让这个搅乱他所有棋局的人,永远闭上嘴。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看到帘内之人的模样时,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却莫名顿住了。
他见过无数狼狈的人。
见过跪地求饶的降将,瑟瑟发抖的贪官。
见过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细作,见过被恐惧击溃心智的士卒。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
伤得如此重,重到连翻身都做不到,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躺在方寸软榻之上,如同风中残烛。
可又完全没有恐惧,哀求,更没有绝望。
有的,只是不甘。
是倔强,是即便身陷绝境、身不能动,依旧想着驱敌、想着布局、想着守护的执拗。
谢珩之甚至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只是凭着一股气性。
一次次试图抬手去够那支遥不可及的笔,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挣扎,伤口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只有下颌线绷得死紧。
李贤斯缓缓掀开珠帘,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毁了他无数计划的对手。
清瘦的脖颈线条脆弱,苍白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脊背高高隆起,是被层层纱布包裹的伤口,即便隔着布料,也能闻到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那不是战场刀伤,是刑伤,是极重的刑伤,鞭痕纵横,伤入筋骨,一看便知是熬过酷刑、九死一生才活下来。
李贤斯的目光,久久落在谢珩之那双倔强的眼睛上。
那双眼,太熟悉了。
李贤斯:“……”
真的好像……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诶你这死不长眼的,啊?想干什么?!”
“嗯。骨头还挺硬,我倒要看看,磨软你的骨头要多长时间。”
……
“将军让你去扫茅房你就去,敢这么对将军说话,我看你就是不想活了!”
“狗东西,真当自己多了不起。”
“口出狂言!来人,把这贱种拖出去打,打到嘴乖为止,打死你们随意。”
……
“就是他,偷了大将军的玉佩,大将军一定不要放过这个贱人!”
“好啊你,把他骨头给我打断。”
“哟,还活着呢?”
““看见他就恶心,来人,同垃圾一起,扔乱葬岗吧。”
“……”
不然李贤斯为什么一直想登上权力之巅呢?
那时他还不是权倾一方的大将军,只是边境一个被排挤、被构陷、被同僚背叛的小卒。
为了活下去,争一口气。
他在沙场上死战不退,身中数箭,断过肋骨,受过鞭刑,被扔在乱葬岗上等死。
可他也像这样,只剩一口气,也攥着刀,咬着牙,不肯低头,不肯认命。
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挨过的打,比谢珩之只多不少。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万人践踏中站起来,哪来的家世恩宠?
可能就是靠着这一身不肯折腰的骨气。
他宁死也要往上爬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