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身陷地狱也要握住生路,他就是这样偏执的一个人。
眼前的谢珩之,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
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般孤勇。能为了心中执念,甘愿粉身碎骨。
与年轻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他在谢珩之身上,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样的偏执,一样的坚韧,一样的满身伤痕,却依旧不肯低头。
李贤斯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杀他?
此刻的谢珩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杀他易如反掌。
可杀了这样一个人,李贤斯只觉得无趣,甚至觉得……是对当年那个苦苦挣扎的自己的羞辱。
嘲笑他?
落井下石?
李贤斯看着谢珩之紧咬的下唇、颤抖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指尖,只觉得可笑。
他这一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软骨头,最敬重的,就是这股宁折不弯的劲。
谢珩之是他的敌人,可谢珩之这个人,值得他留一分体面。
他没有出声,从看到他时就没有拔剑,压根没打算惊扰榻上之人。
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谢珩之在半昏半醒中,一次次与自己的残躯较劲。
谢珩之终于感觉到了异样。
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笼罩在榻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艰难地掀开眼睫,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身黑袍的李贤斯。
瞳孔骤然收缩。
李贤斯……
他怎么会在这里?!
惊恐、戒备、慌乱,瞬间席卷了谢珩之的心神。
他欲挣扎起身,或者拿起身边任何一件可以防身的东西,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僵卧在榻上,如同待宰的羔羊。
脊背的伤口因为骤然的紧绷崩裂得更厉害,剧痛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李贤斯,眼底没有半分求饶。
“你……敢闯七王府……”
谢珩之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扯着喉咙,虚弱却依旧带着锋芒。
“墨鸦……很快就会回来……你杀了我,也走不出京城……”
这是威胁。
用最虚弱的语气,做最硬气的反抗。
李贤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有一种复杂难辨的平静。
他缓缓蹲下身,与谢珩之平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和谢珩之一样,有一种历经苦难后的沉哑:
“我今日来,本是要杀你的。”
谢珩之眸色一冷,牙关咬得更紧,没有半分畏惧。
“我知道你是萧惊寒的谋士,断我粮草,坏我民心,破我布局,呵,都是你干的。你我二人,不死不休。”
李贤斯的目光扫过他裹满纱布的脊背,最后落在他渗出血迹的榻沿,语气淡淡。
“可我现在,不想杀了。”
谢珩之愣住了。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李贤斯为何不杀他?以李贤斯的狠戾,斩草除根,从不会心慈手软。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笑你,该羞辱你,该一剑杀了你,以绝后患?”
李贤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欺负你没意思。”
“你身上这刑伤,鞭鞭见骨,入筋及髓,我受过,不止一次。”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曾被人打断双腿,扔在雪地里三天三夜,也曾被政敌施以酷刑,打得奄奄一息,更曾在战场上身中九刀,差点死在边境。我比谁都知道,挨这种刑,还能撑着不死,还能想着自己要护的人,要做的事,需要多大的骨气。”
他的指尖,轻轻指向谢珩之依旧微微颤抖、不肯放弃的手,语气复杂:
“你现在连一个反抗都做不到,都这样了还骨气不减,杀你……完全就是耻辱。”
谢珩之怔怔地看着李贤斯,眼底的戒备依旧未消,却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李贤斯这个奸佞叛臣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这个狠辣之人,竟然也有过这样的过往,竟然会对他手下留情……?
“你我道不同,你护你的大胤,我夺我的江山,日后战场相见,我不会留手。”
李贤斯缓缓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冷冽,却依旧没有半分杀意。
“今日我不杀你。”
“你好好养伤。”
“我等着伤好之后的你,与我堂堂正正,再决高下。”
“只有那样,赢了你,才有意思。”
话音落下,李贤斯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黑色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越过高墙,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什么?
榻上的谢珩之,依旧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李贤斯走了。
真的走了。
没有杀他,也没有抓他要挟萧惊寒。
就这么来了,又这么走了。
他可以让这位叛臣枭雄,生出了一丝同类相惜的敬重……?
谢珩之缓缓闭上眼,心底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李贤斯现在是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尊重,是对手对对手的认可。
这意味着,等他伤好之后,李贤斯会把他当成真正的、平等的对手,用更绝的手段,与他对弈。
脊背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伤口崩裂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谢珩之支撑不住,又昏睡过去。
李贤斯的影子,李贤斯的话,如同烙印,刻在了他的心底。
有时候,敌人的敬重,比敌人的杀意,更让他警醒。
风雪依旧落着,七王府恢复了死寂。
这么晚了,墨鸦还未回到府中。
算了……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