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总坛深藏于北境。
在万仞绝壁的玄雾崖中,终年云雾缭绕,机关密布。
非阁中核心之人,不得踏足半步。
此地无半分人间烟火气,青黑色的岩柱直插天际,殿宇皆由整块玄石凿刻而成。
冷硬、肃穆、带着拒人千里的森严。
谢珩之孤身抵达时,玄雾崖正落着碎雪,冰粒打在他素色衣袍上,瞬间便融成刺骨的冷水。
他未带任何随从,未携一剑一符。
只按着总阁令的要求,孤身踏入那座象征天机阁最高权柄的玄元殿。
殿内无灯,唯一发出一点光亮的,唯有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光亮很微弱,也十分幽冷。
映得殿中十数位身着黑袍的阁老面目模糊。
周身气息沉如寒潭。
他们是天机阁的执掌者,不涉朝堂、不亲战乱,只守阁中基业,行天地制衡之术,冷漠得近乎无情。
谢珩之缓步走入殿中。
衣摆扫过冰冷的玄石地面,看不出半分怯色,却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珩之,见过诸位阁老。”
首座之上,大阁老双目微阖,声音如同巨石碾过冰面,沉闷而又威严:
“谢珩之,你可知罪?”
一句话,悬顶之剑,轰然落下。
谢珩之垂眸,指尖微微蜷缩。他在路上便已猜到几分。
江南兵马被困落霞谷,是他一手调度,却因算漏李贤斯而满盘皆输。
更重要的是,他违背了天机阁“不涉皇权争斗、不亲皇子政敌”的祖训,与萧惊寒深度绑定,将阁中力量拖入了大胤的乱局。
“珩之知罪。”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
“一罪,调度江南兵马失误,致使三万精锐被困落霞谷,损折人手,延误阁中布局,罪在主事不严”;
“二罪,私交大胤七皇子萧惊寒,以阁中资源助其争战,违背祖训,乱了阁规,罪在恃才妄为。”
无怨无悔。
他没有辩解或推诿。
而是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
他作为少主最是清楚,玄元殿中从无辩解之地,只有功过定论与刑罚裁决。
之前谢珩之面对的从来都是前者。在玄元殿中这般处理事情,还是第一次。
大阁老缓缓睁眼,幽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缓缓开口:
“天机阁立阁三百年,从不站队、不附皇权、不做任何皇子的爪牙。你倒好,以少阁主之尊,明目张胆为萧惊寒运筹帷幄,送情报、调兵马、布暗线,将整个天机阁南方分舵,绑在了萧惊寒的战车上。”
“江南兵马被困,是你轻敌,是你私念太重,心偏萧惊寒,才落得满盘皆输。三万精锐,若是尽丧李贤斯之手,天机阁百年积累,便毁于你一人之手!”
二阁老厉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斥责:
“萧惊寒是谁?!是大胤皇子,是皇权争斗的漩涡中心!是我天机阁明文列出的政敌禁区!”
“你与他私相授受,暗通密信,早已坏了阁中根本!若不严惩,日后阁中子弟纷纷效仿,天机阁还是那个超脱世外的天机阁吗?!只会沦为朝堂厮杀的牺牲品!”
谢珩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他从不后悔帮萧惊寒。
从初见萧惊寒守国护民的赤诚,到看清李贤斯祸国殃民的狼子野心,他便知道,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大胤若亡,天下大乱,天机阁再想超脱世外,不过是痴人说梦。
这些话,他敢在玄元殿说么?又能在玄元殿说么?
说了,便是罪加一等,彻底与阁老们对立。
他跪在殿中。
“珩之知错。”
谢珩之依旧只有这一句,语气谦卑,脊梁却依旧挺直。
“任凭阁老们处置。”
大阁老看着他这副死不改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也藏着一丝惜才。
谢珩之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奇才。
智谋、心性、手段,皆是顶尖,若是能收心归阁,必能带领天机阁走向鼎盛。
可他偏偏陷在了萧惊寒那局死棋里,拔不出来。
沉默良久,大阁老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定下最终裁决:
“念在你年少掌阁,过往有功,免去废去经脉之刑。然,罪无可赦,杖刑五十玄铁鞭,鞭鞭见骨,以儆效尤。”
“罚罢,勒令自省三月,不得插手京城任何事务,不得与萧惊寒有任何往来,不得调动天机阁一兵一卒。”
“最后警告——谢珩之,你若再敢私助萧惊寒,再敢坏阁规祖训,下一次,便是逐出天机阁,废去一身筋脉,永为废人!”
“天机阁即将启动总阁布局,你只需听命行事,其余妄念,尽数斩断!”
裁决落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玄铁鞭,是天机阁最残酷的刑罚之一。
鞭身由寒铁混合玄冰石打造。
鞭刃带倒刺,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五十鞭,便是铁打的人也未必能撑住,更何况谢珩之本就肩头带伤、连日高烧、心力交瘁。
墨鸦早已被拦在玄元殿外,根本无法入内求情。
两名黑衣执法者上前,按住谢珩之的臂膀,将他带至殿侧刑台。
刑台由冰冷的岩石制成,没有半分暖意,谢珩之被按跪在地,上身衣袍被缓缓褪下,清瘦却挺拔的脊背,暴露在碎雪寒风之中。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想到京城的种种。
惊寒,对不起。
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我可能……暂时不能再帮你了。
“行刑——”
执法者一声低喝,玄铁鞭带着呼啸的寒风,狠狠抽下。
“啪——!”
第一鞭落下。
尖锐的倒刺瞬间撕开皮肉,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冰冷的刑台。
剧痛如同冰刃刺入骨髓,谢珩之身体猛地一颤,牙关死死咬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声响,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求饶之声。
他十指深深抠进玄岩缝里,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两鞭——
一鞭,又一鞭。
玄铁鞭反复落下,撕裂皮肉,刮过骨面。
鲜血顺着脊背流淌,滴落在地上,碎成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十鞭。
二十鞭。
三十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