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之已经很长时间未曾合眼。
书房内烛火长明,地上散落着揉碎的信纸与染血的纱布。
肩头的伤口反复崩裂,高烧烧得他脸颊通红,视线都有些模糊。
为什么啊……他不敢闭眼,不敢歇息。
萧惊寒惨败突围、生死未卜,江南兵马依旧被困落霞谷,天机阁暗线接连被拔。
如今,李贤斯的魔爪,已经伸向了他。
墨鸦跪地道:“少主,京城内应已经动了。”
“李贤斯安插在京营、吏部、内侍省的人,全部在查您的身份,查您三年前入七王府的缘由,查天机阁阁主的真实身份,甚至……已经有人暗中潜入王府后院,试图寻找您与萧惊寒往来的密信证据。”
谢珩之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
……这茶是凉的,喝完更难受了。
“查我身份啊。”谢珩之叹道。
世人皆知他是七王府收留的孤客,温文尔雅。
可又有几人知晓,他是天机阁阁主,是萧惊寒最核心的谋士,是暗中调度江南兵马、与李贤斯对弈的幕后之人。
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的不是死那么简单,就连萧惊寒,都会被安一个“结党谋私、阴养死士”的罪名。
他这次真的险些万劫不复。
“落霞谷的崖道,打通了多少?”谢珩之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肩头伤口便牵扯着剧痛。
“回少主,已经打通三分之一,可李贤斯派人驻守断崖,日夜袭扰,将士们伤亡惨重,进展极慢。”
墨鸦咬牙道,“江南兵马三万精锐,如今被困谷中,粮草将尽,再不出谷,便要全军覆没。”
“萧惊寒呢?”
“最后的消息,是率残兵退入西北乱葬岗密林,李贤斯派了五千轻骑追杀,情况……岌岌可危。”
谢珩之闭上眼,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以疼痛保持清醒。
李贤斯不仅赢了战场,更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要他稍有不慎,身份便会彻底暴露。
“少主,王府外已经有可疑人徘徊,您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要不……您先避入天机阁总坛?”墨鸦急切劝道。
“不行。”谢珩之断然摇头。
他我若离开,七王府必被搜捕,密信、暗线、天机阁印记,都会被李贤斯的人找到。”
“我留在这里,以静制动,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轻轻转动一尊玉狮。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方暗格。
——里面藏着他与萧惊寒所有的密信、天机阁名单、江南兵符,以及足以证明他身份的所有证据。
“烧了。”谢珩之淡淡道。
墨鸦一惊:“少主?这是……”
“烧了。”
谢珩之语气不容置疑。
见墨鸦没有动作,谢珩之微微皱了皱眉,“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
“李贤斯的人一旦闯入,这些东西,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火焰燃起,舔舐着一张张密信、一份份名单,火光映在谢珩之平静的脸上,无人知晓他现在心底有多难受。
那些是他三年心血。
是他与萧惊寒并肩作战的见证。
可在绝境面前,他只能亲手焚毁,抹去所有痕迹。
就在火焰将熄之时,王府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京营校尉的高声通传:
“奉吏部令,核查七王府往来人等,即刻开门受查!”
墨鸦脸色骤变:“少主!他们来了!”
谢珩之却异常镇定,抬手理了理衣袍,将肩头伤口藏好,淡淡道:“慌什么,开门。”
府门大开,十余名京营士兵簇拥着一名吏部官员闯入,目光扫过王府庭院,最终落在谢珩之身上。
原来是户部谢珩之啊。
官员皮笑肉不笑:“谢大人,久仰。”
“奉上级令,近日京中多奸佞细作,需核查各府闲散人等,还请谢大人出示籍贯文牒,告知近日行踪。”
来了。
赤裸裸的盘问,直指他的身份。
谢珩之缓步上前,神色温和平静,无半分慌乱,语气淡然:“下官三年前入府,承蒙王爷收留,日常只在书房读书作画,足不出户,文牒在书房内,诸位随我来便是。”
他步履从容,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破绽。
书房内,火焰余温未散,空气中还残留着纸灰的味道。
只要官员稍加留意,便会发现端倪。
官员跟着走入书房,目光四处扫视,鼻尖微微一动,似是察觉到了异样:“谢大人,书房中为何有焦糊味?”
墨鸦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想上前圆场,却被谢珩之轻轻拦住。
谢珩之抬手,指了指墙角一盆枯萎的兰草,语气平淡:“前日此草枯亡,下官便在炉中焚了,许是余烟未散,让大人见笑了。”
官员将信将疑,走到书桌前翻查,又掀开书架查看,指尖抚过每一处角落,却一无所获。
毕竟,所有证据已化为灰烬,暗格被重新封好,看不出半分痕迹。
最终,官员只能接过谢珩之递来的籍贯文牒,核对无误,脸色难看地冷哼一声:“谢大人好自为之,近日京中不太平,莫要与不明人士往来,否则,休怪朝廷无情。”
“下官谨记。”谢珩之躬身行礼,姿态谦卑,无半分逾矩。
一行人悻悻离去,直到府门重重关上,墨鸦才叹了一口气:“少主……”
谢珩之却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靠在书架上,肩头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料,高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惊寒……”
他低声呢喃,望着西北方向。
眼中第一次露出无助。
“我撑不住了……你在哪里……”
现在的西北乱葬岗,萧惊寒的残兵被叛军围困在密林深处,箭矢已尽,粮草全无,寒风卷着血腥味,吹过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萧惊寒拄着断剑,跪在满地尸首之间。
这一次,恐怕是彻底跌入深渊,前路漆黑。
看不到……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