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就那么几个人了。
连同萧惊寒一起,所有士兵全部都挤在西北乱葬岗的密林。
里面很冷,可以说是寒雾漫天,刮阵风让人皮肤生疼。
萧惊寒靠在一棵枯树之上,手指沾满了血迹。
那血有敌人的,有他萧惊寒自己的,还有大胤士兵的。
他哆嗦着,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长剑。甲胄上的裂痕深可见骨,原本英挺的眉眼……现在笼罩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身后千余名残兵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
伤的伤、饿的饿。
连站直身子的力气都已耗尽,干粮袋空空如也,水囊早已见底,唯有林间冰冷的腐叶,能勉强压下喉间的焦渴。
李贤斯的五千追杀轻骑,就围在密林之外三里处,扎下联营,旌旗遮天,摆明了要将他们困死在这片荒林之中。
不费一兵一卒,坐等他们冻饿而亡。
还是不敢想象啊,断魂谷尽失,精兵溃散,民心背离,退路全断。
不怪萧惊寒,换谁谁可以接受。
萧惊寒望着天际沉沉的阴云,心里一时不知道要想些什么。
“殿下……”
秦风捂着腹部,那里还在不断渗出血。
他艰难爬到萧惊寒身边,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
“斥候刚探回来,林外的叛军……又加了两千人,他们在缩紧包围圈,我们……我们撑不过三日了。”
萧惊寒闭上眼,喉间泛起一股腥甜。
他不怕死。
可他怕自己死了,李贤斯便再无掣肘,挥师入京,荼毒天下。
就在绝望快要将他彻底吞噬时,密林边缘,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钻了进来。
身上还穿着清溪县百姓的粗布衣裳,一路跌跌撞撞,直奔萧惊寒而来。
“殿下!七殿下!”
是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衫破烂,脸上沾着泥污,却眼神清亮,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皱巴巴的文书。
萧惊寒猛地睁眼,秦风立刻拔剑护在前方,厉声喝问:“什么人?”
“我……我是清溪县的百姓!”
少年喘着粗气,跪倒在萧惊寒面前,举起手中的文书。
“李贤斯的人抓壮丁、抢粮食,简直无法无天!大家醒过来了,知道错怪殿下了!这是……这是从县府偷出来的,李贤斯勾结贪官、私藏兵器的证据!还有……还有京城来的消息!”
萧惊寒心头猛地一震,愣了一秒,慢慢伸手接过那卷被汗水浸透的文书。
指尖展开的刹那,一行字映入眼帘:
——朝廷已下旨,遣御史中丞周少检前往黑风岭诸县,彻查李贤斯谋逆、勾结外敌、克扣赈灾粮一案。
这是……希望?
朝廷终于动了。
哪怕来得迟了,哪怕只是一纸调查令,也意味着京城朝堂之上,并非全是李贤斯的耳目,大胤的法度,还没有彻底沦为摆设。
只要周少检能查清李贤斯的罪行,昭告天下,便能瓦解他裹挟的民心,断他的大义之名。
就算不能立刻将他治罪,也能为他们争取喘息之机。
“朝廷……真的要查李贤斯?”萧惊寒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少年用力点头。
“李贤斯的人都在慌,说京城来了大官,要翻旧账!清溪县好多人都后悔了,想帮殿下,只是被叛军看着,我们不敢动!”
萧惊寒攥着文书,手在微微发抖,被萧惊寒极力压制住。
绝境之中,这一缕微茫的光,让他重新挺直了脊梁。
他怎可能就这么放弃。
只要朝廷调查的风声传开,李贤斯必定分心应对,围困他们的兵力,或许会出现松动。
若是撑到周少检抵达黑风岭,他们就有突围的可能。
到时候,他们的翻盘就有一线生机。
“秦风,”萧惊寒抬眼。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收拢残兵,清点所有箭矢、兵刃,坚守密林,等待……等待时机。”
朝廷不会放弃我们,大胤,不会亡。
“是!殿下!”秦风眼中也泛起泪光,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应下。
残兵们听到消息,原本还垂头丧气,现在都纷纷出现了希望。
辘辘辘辘……
京城通往黑风岭的官道上,御史中丞周少检的车马正缓缓前行。
车内铺着锦缎,熏着名贵的檀香。
周少检捏着下巴上的三缕长髯,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脸上没有半分查案的严肃,反倒满是春风得意。
“大人,”亲随低声凑近。
“前面就是云水县,李贤斯大人的人,已经在县衙等候了。”
“知道了。”周少检慢悠悠放下车帘。
他语气轻描淡写,“记住,到了地方,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一切按咱们商量好的来。”
“属下明白!”
车马驶入云水县县城,街道上看着井然有序。
路上处处都是李贤斯的叛军亲兵,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眼神里满是恐惧。
县衙之内,早已被布置得富丽堂皇。
清溪县、云水县、安陵县三县被李贤斯收买的贪官,齐齐恭候在堂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周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等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为首的官员正是此前被萧惊寒当众揭穿、却侥幸逃脱的清溪知县张怀安。
此刻他一身官袍穿得整齐,仿佛从未做过贪赃枉法之事。
出发前一夜。
李贤斯安插在京城的心腹,早已携着万两黄金、数车奇珍,悄悄送入周府。
更许诺只要他能“妥善”处理此案,待日后李贤斯登顶大位,便封他为当朝丞相,权倾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