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夜空一片赤红。
也许……是因为黑风岭陷落,烧出来的火光。
“媳妇啊,我就说这个萧惊寒不是东西……”
“阿娘……玉儿的腿好痛,阿…阿爹你在哪里。”
“殿下!小心!”
“殿……殿下……”
“还皇子呢,简直就是贼人!”
“呸!”
“这种表里一套背地里一套的,我们一般不称为人,一般称之为狗!”
”对!”
“对!狗东西!”
“殿下……让您失望了,弟兄们真的……实在撑不下去了,殿下,保重。”
“……”
七嘴八舌,也有孩童甚至成年人的哭喊声。
萧惊寒僵立在清溪县沸腾的民怨之中,耳边是斥候泣血的报丧、百姓癫狂的咒骂、亲兵压抑的痛呼。
所有声音拧成一股铁索,狠狠勒住他的咽喉。
断魂谷没了。
粮草、辎重、伤兵、情报据点、他苦心搭建的前线根基,一夜之间,化为李贤斯的囊中之物。
三千留守将士无一生还。
谷口横七竖八的尸体,原因很简单,仅仅就是因为是他轻敌分兵、轻信人心。
“殿下!快走!李贤斯的前锋骑兵已经离县城不足三里!”
秦风浑身浴血,左臂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攥着佩剑,将萧惊寒护在正中。
“七千精兵已经被乱民冲散,我们只能护您突围,往边境退!”
萧惊寒目光空洞地望着县城外扬起的漫天尘土。
那是叛军疾驰而来的铁蹄声,越来越近。
他想开口下令,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唯有指尖死死攥着谢珩之那封迟来的密信,纸页破烂,字迹模糊成一片。
从出兵黑风岭至今,他步步为营。
烧粮草、断退路、压阵脚。
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被李贤斯一记最不讲道义的杀招,直接打入绝境。
背盟、毒杀、造谣、裹挟、诱敌、突袭,环环相扣,招招致命,连一向算无遗策的谢珩之,都被拖入了算计的盲区。
“民心……我输在了民心。”萧惊寒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颓然。
他以为以诚动人、以粮安民,便能拨开迷雾。
但实际却往往不如他意。
在饿殍遍野、怨声载道的土地上,奸佞的一句谎言,远比忠臣的千句誓言更有力量。
人群中,李贤斯安插的死士还在疯狂煽动,指着萧惊寒高呼。
“卖国贼要逃了!”
无数饥民红着眼扑上来,农具与石块砸在亲兵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脆响。
亲兵们不敢伤民,只能以盾相护,片刻间便倒下十数人。
包围圈越来越小,生路越来越窄。
“殿下!不能犹豫了!”
秦风一刀劈翻冲在最前的死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若死在这里,大胤才是……真的完了!”
对啊……
他若死,李贤斯必定挥师直逼京城,大胤万里江山,会瞬间崩塌。
“突围!向西北边境退!”
一声令下,残存的亲兵结成锐阵,护着萧惊寒硬生生撞开民潮,刀刃不敢朝向百姓,只劈砍混在人群中的死士与叛军细作。
血花溅在萧惊寒的锦袍上,与尘土混在一起。
昔日雍容尊贵的殿下,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
身后是哭喊咒骂的百姓,身前是步步紧逼的叛军。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冲出清溪县。
身后七千精兵,仅剩不到一千残兵,人人带伤,甲碎刃缺,仓皇遁入西北方向的乱葬岗密林。
而此刻的黑风岭,李贤斯正踩着断魂谷的焦土,接受叛军的朝拜。
崔虎捧着从谷中缴获的萧惊寒帅印、兵符与机密文书,躬身献上。
他的语气谄媚:“大人天纵神机,一战击溃萧惊寒主力,拿下断魂谷,三县百姓皆望风归顺,如今大人拥兵五万,粮草充足,挥师京城指日可待!”
李贤斯拿着冰冷的帅印,反复欣赏把玩,嘴角扬起一抹及其诡异的阴笑。
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文书中一封未烧尽的密信残片上。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隽秀清逸,此信出自谁之手,大家心里都明白。
“谢珩之……”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本王就知道,哈哈哈哈,我让你给萧惊寒……嗯?不对啊?你以后没机会在京城遥控指挥了,哈哈哈哈哈……”
在外人看来,这个得权的李贤斯大抵是疯了。
只有他的手下知道。
他……其实每天都这样。
“来人。”李贤斯将信片攥碎。
他冷声道:“查这个谢珩之吧。”
“查……查他的人脉、他的行踪,特别是——他与天机阁的关联”
“是!”
领命后,那人直奔京城而去。
李贤斯刚刚说那番话时特低重读了最后一句,他想接下来好好看戏。
“本王也是疲了……”李贤斯平静的打了个哈欠。
他关窗户前再看了一眼七王府。
“谢珩之啊……你的身份见不得光,一旦被扒出来,是身败名裂,还是满门抄斩,让我猜猜呢……?”
京城,七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