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斯站在寨墙之巅,望着下方忙碌的士兵。
拓跋烈的贺兰铁骑撤走已有三日。
表面上是因粮草被烧被迫暂退,实则是他暗中动了手脚。
——那日夜袭粮草营的三千轻骑能顺利得手,并非全靠萧惊寒的部署。
而是他故意泄露了粮草营的布防图。
“大人,拓跋烈派来的使者还在帐中等候,您真要……”副将崔虎站在身后,犹豫道。
他跟随李贤斯多年,深知其手段狠辣,却仍对背弃盟约一事心存顾虑。
李贤斯缓缓转身,一身黑色锦袍,眼中没有丝毫温度:“盟约么……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幌子罢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悠悠的说道:“拓跋烈想要幽云十六州,我想要大胤江山,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粮草被烧,他已是强弩之末,留着他……反倒还会分走我最后的筹码。”
“拿着。”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扔给崔虎。
“这里面的药粉无色无味,溶于酒中,半个时辰便会发作,让人脏腑溃烂而死,不留痕迹。”
他缓缓笑道,让人脊背发凉。
“你去处理掉使者,就说……萧惊寒的细作混入寨中,误杀了他。”
崔虎接住瓷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如同握着一块寒冰。
他看着李贤斯毫无波澜的脸,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有点难受。
在他心中,李贤斯就是为了夺权。不仅勾结外敌,如今更是要背信弃义,诛杀盟友使者。
实在是令人胆寒……
“大人,若是拓跋烈得知真相,必然会与我们反目成仇……”
“嗯。”
“可以啊。”
李贤斯冷笑一声。
“他粮草断绝,后续援军被天机阁的人牵制在边境,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找我算账?”
“再说。”他擦拭着匕首,慢条斯理道。
“崔虎啊……等我掌控了黑风岭周边的州县,收拢了民心,就算他拓跋烈来了,我也未必怕他。”
他的目光扫过崔虎,带着一丝警告。
“此事事关重大,你若办不好,就提头来见。”
崔虎不敢再反驳,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转身快步离去,将那瓶剧毒藏入怀中,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李贤斯望着他的背影,眼中快速出现一丝丝轻蔑,随后,便是一片持久不散茫然。
些许仁义道德,在江山霸业面前,不过是碍眼的尘埃。
他抬手抚摸着寨墙的石缝。
他早已暗中联络了黑风岭周边州县的贪官污吏,承诺事成之后许以高官厚禄,如今那些人已在暗中囤积粮草,收拢乡勇,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可响应。
更重要的是,他还抓住了大胤百姓的软肋。
黑风岭周边的几个州县,去年遭遇旱灾,颗粒无收。
而朝廷的赈灾粮款被层层克扣,百姓们早已怨声载道。
他派人散布谣言。
说萧惊寒为了军费,强行征收赋税,甚至勾结贺兰族,要将黑风岭割让给外敌,以此来裹挟民心。
让百姓们误以为他才是拯救他们的救世主。
“萧惊寒啊……你们以为烧了我的粮草,就能困死我吗?”
李贤斯低声呢喃,目光空洞,眼底深处却有一种平静的发疯感。
“你们知道么……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等我收拢了这些百姓,再联合那些贪官污吏,到时候,就算你们有通天的本事,也挡不住我夺取江山的脚步!”
“……”
断魂谷的营寨之中 ——
萧惊寒正对着一张地图出神。
三日来,斥候往返黑风岭十余次,传回的消息皆是雾瘴封山、寨门紧闭。
李贤斯仿佛彻底缩在了石寨之中,再无半分异动。
这本该是困敌之效初显的局面。
可萧惊寒每每看到地图上黑风岭周边清溪县、云水县、安陵县的标记,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
却如同黑风岭的雾瘴一般,越积越浓。
他原本的计划,是烧断李贤斯粮草,逼其出城决战,再以逸待劳一举击溃叛军。
可如今李贤斯却是如此沉寂。以他的性子,一看就不是困守待毙。更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暗处磨着獠牙,等待致命一击。
“殿下,斥候回报,黑风岭西侧雾瘴较往日浓了数倍,肉眼难辨五步之外,红外探查也受阻拦,怕是李贤斯故意以药草引瘴,遮掩寨中动静。”
秦风走入帐中,叹气着摇了摇头,甲胄上还沾着山间的霜露。
萧惊寒抬眼。
“贺兰铁骑那边呢?拓跋烈可有异动?”
“三日未有一兵一卒出营,据说是粮草被焚后军心涣散,又逢边境传来急报,贺兰部族内部生乱,拓跋烈已无心再战,只派了使者入黑风岭与李贤斯交涉后续盟约。”
“啊,殿下!!”
“不好,殿下……”
“!!”
帐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忙的单膝跪地差点跌倒。
“殿下!大事不好!”
“黑风岭方向传来消息,贺兰族使者在李贤斯寨中遇刺,死状惨烈。”
秦风看了他一眼,意思大概就是:这点小事急什么急?
那士兵着急忙慌的说:“李……李贤斯对外宣称……是我方细作潜入行凶,蓄意破坏盟约!”
“?”
萧惊寒猛地起身,腰间佩剑撞在桌角,发出一声清锐脆响。
他他从未下令刺杀贺兰使者,更不会做此等授人以柄的蠢事,李贤斯你这个栽赃嫁祸做得好不聪明!
“好一个李贤斯……”
萧惊寒咬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来看看啊,先勾结拓跋烈引狼入室,如今见贺兰铁骑失了战力,便背盟弑使,再把脏水泼到本王身上……”
秦风先是愣住,等萧惊寒说完之后,也慢慢脸色剧变:“殿下……”
“你说。”
“拓跋烈本就骄横跋扈,如今使者惨死,必定迁怒于我军,贺兰铁骑虽粮草不济,却仍是一支劲旅,一旦与我军反目,我军便要腹背受敌!”
萧惊寒快步走到帐口,望着黑风岭方向沉沉的雾色,心乱如麻。
“还是雾……”
他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往日里,谢珩之的密信总会如期而至,预判李贤斯的每一步棋,从粮草部署到敌军动向,无一不中。
可这三日,京城方向音讯全无。
密信的半点消息都未曾传来。
大家都觉得是因为雾而寸步难行。
萧惊寒不知道,远在京城的谢珩之,现在正在面对什么。
另外一边,谢珩之坐在案前。
面前摊开的信纸墨迹未干。
他的指尖弯曲,缩在衣袖里。
指尖和衣袖都染着点点暗红。
方才为了截获李贤斯送往京城内应的密信,天机阁暗线折损七人。
他亲自出手时被暗器所伤,虽救下那人,但也让众人都有些慌乱。
“少主,黑风岭的消息……”
墨鸦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颤。
“李贤斯杀了贺兰使者,嫁祸七殿下,周边三县民心已乱,谣言四起。”
“我们的人……根本压不住。”
谢珩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少见的疲惫与挫败。
他并非神,更不是能看透一切的先知。
李贤斯这一步棋,走得太绝、太险,也太出人意料。
谁能想到,昨日还与拓跋烈歃血为盟的合作者,今日便能毫不犹豫痛下杀手,弃盟约如敝履,用盟友的鲜血,为自己铺路。
谢珩之原本推算,李贤斯粮草被焚,第一要务必定是向贺兰铁骑求援,或是强行突围抢夺粮草,绝不敢轻易与拓跋烈决裂。
可他算错了……
李贤斯此人心中从无信义,只有利益。
贺兰铁骑失去利用价值,便成了他的弃子,更是他栽赃萧惊寒的最佳工具。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江南兵马……到了何处?”
谢珩之声音微哑,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血腥味在书房中弥漫。
墨鸦低声回道:“已按少主此前指令,潜伏在黑风岭东南二十里的落霞谷,按兵不动,等候调令。只是……落霞谷通往断魂谷的唯一通道,被李贤斯提前派人炸断了崖道,兵马被困谷中,三日不得出……”
墨鸦说完后就死死低着头,他不愿看到少主现在的表情。
“轰断……崖道?”
谢珩之眸中惊涛翻涌。
“他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安排江南兵马潜伏落霞谷,本是为了关键时刻突袭李贤斯侧翼,形成合围之势,是藏到最后的杀招。
可李贤斯仿佛看穿了他的布局,提前断了兵马出路,等于废了他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这一次。
谢珩之彻底落了下风。
谢珩之他只是比常人多算三分,可李贤斯,却在阴私诡道上,走得比他更毫无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