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我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打通落霞谷崖道。”
谢珩之抓起笔,指尖颤抖,却落笔迅速。
“再派最快的信鸽,通知萧惊寒——李贤斯杀使背盟,意在裹挟民心,即刻收拢兵力,死守断魂谷,切勿分兵安抚州县!切记,万万不可分兵!”
信鸽振翅飞向天际,可谢珩之看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头却一片冰凉。
可是……太迟了。
都太迟了。
断魂谷中,萧惊寒迟迟等不到只言片语。
而黑风岭周边州县的急报,正如同雪片一般飞入帐中——
清溪县百姓聚众围堵县衙,高呼萧惊寒卖国求荣,要投靠李贤斯;
云水县官绅勾结叛军,打开粮仓迎接李贤斯的人;
安陵县乡勇被煽动,拦路劫掠朝廷运往断魂谷的粮草补给。
民心,彻底乱了。
李贤斯远比萧惊寒想象的更恶毒。
他杀了贺兰使者,嫁祸萧惊寒,再散布萧惊寒为求军功不顾百姓死活、克扣赈灾粮、勾结外敌割让疆土的谣言,字字句句戳中受灾百姓的痛处。
黑风岭周边去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朝廷赈灾粮被贪官克扣,本就怨声载道。
李贤斯只需轻轻一煽,怒火便尽数烧向了萧惊寒。
“殿下,不能再等了!”
秦风跪地,神色急切。
“清溪县受灾最重,百姓最是无辜,再不去安抚,三县百姓便会彻底被李贤斯裹挟,到那时,我们便是失了民心,寸步难行!”
萧惊寒握紧双拳,心头天人交战。
敌情不明,分兵乃是兵家大忌。
可百姓的哭喊、州县的沦陷、民心的溃散,每一样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是守的是江山,更是百姓。
若百姓都投向了叛军,他守住这断魂谷,又有何意义?
“传我命令!”
萧惊寒语气决绝,“留三千兵力死守断魂谷,本王亲率七千精兵,即刻前往清溪县安抚民心,发放赈灾粮,揭穿李贤斯的谣言!”
“殿下!不可!”秦风厉声劝阻。
“李贤斯诡计多端,这必定是他的诱敌之计,您一旦分兵离开,断魂谷空虚,李贤斯必定会趁机突袭!”
“那又如何?”萧惊寒内心挣扎,又无计可施。
“本王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奸人蒙蔽,不能看着州县落入叛军之手!民心在,则大胤在;民心失,纵有百万雄兵,也是无根浮萍!”
他心意已决,无人能阻。
半个时辰后,萧惊寒率领七千精兵,带着粮草药品,星夜赶往清溪县。
断魂谷营寨,只留下三千老弱残兵,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山谷。
而这一切,尽数落在了黑风岭李贤斯的眼中。
寨墙之巅,李贤斯握着千里镜,望着断魂谷方向萧惊寒大军远去的烟尘。
“萧惊寒啊萧惊寒……”
李贤斯笑道,“你终究还是沉不住气。”
他放下千里镜,转身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两万叛军,声音冷冽如冰。
“谢珩之在京城自顾不暇,江南兵马被困落霞谷,萧惊寒又愚蠢到分兵出城,此乃……天助我也!”
崔虎躬身行礼:“大人神机妙算,如今断魂谷空虚,我军一鼓作气,必能拿下断魂谷,断了萧惊寒的退路!”
“断魂谷,只是第一步。”李贤斯抬手,指向清溪县方向。
“等我们拿下断魂谷,再转头合围清溪县,萧惊寒进退失据,插翅难飞!到那时,三县民心归我,粮草归我,兵力归我,大胤江山,唾手可得!”
他说着,把头扭过去,看了京城的方向一眼,随即立刻转回来,俯视着军队。
“至于谢珩之嘛……”
“他以为能算尽一切,却不知在绝对的狠辣与不择手段面前,所有的智谋,都是空谈!”
“这天下,从来不是靠温文尔雅的算计得来的,是靠心狠手辣,靠背盟弃义,靠裹挟人心,一步步抢来的!”
“全军听令!”
李贤斯拔剑出鞘,剑指断魂谷。
“夜袭断魂谷,鸡犬不留!”
“杀——!”
两万叛军齐声呐喊,声震山谷,在浓得化不开的雾瘴掩护下,如同黑暗中的饿狼,朝着兵力空虚的断魂谷,疯狂扑去。
此刻的断魂谷,留守的将领看着寨外越来越浓的雾色,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可三千兵力,面对两万精锐叛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烽火燃起,狼烟冲天。
求救的信号弹划破夜空,可远在清溪县的萧惊寒,此刻正陷入百姓的围堵之中,根本无暇顾及。
清溪县县城门口,数万百姓手持农具,面色激愤,将萧惊寒一行人团团围住。
谩骂声、哭喊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萧惊寒!你这个卖国贼!还我们粮食!”
“李大人说了,你勾结贺兰人,要把我们卖给外敌当奴隶!”
“滚出清溪县!”
“卖国贼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们只信李大人!”
李贤斯安插在百姓中的奸细混在人群里,不断煽风点火,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萧惊寒身上。
百姓本就饥寒交迫、满心怨怼,此刻被谣言蒙蔽,更是失去了理智。
萧惊寒翻身下马,走到人群面前,高声道:“乡亲们!本王从未勾结外敌,从未克扣赈灾粮!贺兰使者是李贤斯所杀,谣言是李贤斯所传,他才是祸国殃民的奸贼!”
可他的声音,很快便被百姓的怒吼淹没。
人群中,一名奸细突然举起锄头,朝着萧惊寒狠狠砸去:“卖国贼,受死!”
秦风眼疾手快,一剑挑飞锄头,将萧惊寒护在身后:“殿下小心!”
场面瞬间失控,百姓们蜂拥而上,农具、石块如同雨点般砸来。
萧惊寒的亲兵被迫拔剑自卫。
可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不敢下死手,只能被动抵挡,一时间伤亡惨重。
萧惊寒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着百姓眼中的愤怒与仇恨,心中一片冰凉。
他输了。
输在了民心,输在了判断,输在了……对李贤斯的低估。
他以为只要以诚相待,便能换回百姓的信任;只要坚守正道,便能破除数不尽的阴谋。
可他忘了,在饥饿与恐惧面前,人心最易被裹挟。
并且……在奸佞的毒计面前,正道往往寸步难行。
而谢珩之的密信,直到此刻,才姗姗来迟。
信鸽落在萧惊寒肩头,信中字迹潦草:
【惊寒,速归!李贤斯夜袭断魂谷,切勿分兵,死守为上!我无力驰援,一切小心!】
短短数语,道尽了谢珩之的无力与焦灼。
萧惊寒捏着信纸,指尖颤抖,心如刀绞。
真的,太迟了……
“殿下!不好了!”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从断魂谷方向狂奔而来,跪倒在地,泣声喊道。
“李贤斯率两万叛军突袭断魂谷,我军三千将士拼死抵抗,全军覆没……断魂谷,丢了!”
“轰——”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萧惊寒身形踉跄半步。
断魂谷丢了。
那是他进军黑风岭的大本营,也是粮草辎重的囤积地,基本就是他所有的退路。
丢了断魂谷,他便成了孤军。
被困在清溪县,前有被裹挟的百姓,后有李贤斯的两万叛军,左侧是暴乱的云水县,右侧是投敌的安陵县。
四面楚歌。
绝境逢生。
秦风脸色惨白,拔剑护在萧惊寒身前:“殿下!末将护您突围,退回边境重整兵马!”
萧惊寒缓缓抬头,一不小心望到黑风岭的方向,看到了漫天的火光。
望着清溪县百姓激愤的脸庞,望着手中谢珩之迟来的密信,嘴角溢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屡破强敌,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挫败。
李贤斯的背盟毒计、人心鬼蜮。
这一战,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黑风岭的雾瘴之中,李贤斯站在断魂谷的寨墙之巅,看着脚下叛军的旗帜,与清溪县方向的混乱,放声大笑。
笑声凄厉,张狂,响彻山谷。
“萧惊寒,谢珩之哈哈哈哈哈”
“你们输了。”
“大胤的江山,很快就是我的了!”
“这天下,终究……还是属于我的!”
雾瘴更浓,将所有的血腥与阴谋,尽数吞没。
萧惊寒站在清溪县的混乱之中,谢珩之在京城心急如焚,却被内乱与暗线牵制,寸步难行。
江南兵马被困落霞谷,进退两难。
李贤斯却彻底站稳了脚跟,势不可挡。
大胤的安危,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