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起,车轮滚滚,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青州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灿烂。
而京城的天空,却早已阴云密布。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上的尘土,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车轴转动的声响单调而规律,伴着窗外掠过的田埂与树影。
谢珩之靠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盐铁论》。
说是看书,目光早已飘向了窗外。
青州的夕阳,甄府里的相拥,庭院中那碗冰镇酸梅汤的清甜,还有萧惊寒,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谢大人想得这么入神?连书页拿反了都不知道。”
萧惊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珩之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看,果然见手中的书卷倒转着,顿时有些窘迫地合上书本。
掩饰般地咳了两声:“没什么,只是在想回到京城后,盐铁官营的后续推行事宜。青州的法子虽好,可京城不比地方,世家盘根错节,怕是没那么容易铺开。”
说完,谢珩之把头错开,他感觉萧惊寒在憋笑,但他没有证据。
萧惊寒自然不信谢珩之的托词。
萧惊寒轻笑,“嗯,我信了。”
他伸手,轻轻拿过他手中的书卷。
“现在各地的世家大族估计会收敛几分。不过你说得对,树欲静而风不止,京城这潭水,本就比别处深。崔氏虽倒,可残余势力还在,舒妃的兄长李贤斯手握京畿三营的兵权,指不定就在暗处盯着我们,等着看我们栽跟头。”
“嗯……”他自然知道萧惊寒所言非虚。
崔宏业虽被打入天牢,可崔氏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李贤斯更是其中的关键人物。
此人野心勃勃,又与崔氏勾结甚深,如今崔氏出了问题,他必定惶恐不安,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墨鸦……我派去的人手已经去盯着李贤斯了。”
谢珩之险些脱口而出墨鸦的名字,连忙改口,声音依旧平稳。
“他若有异动,我们能第一时间知晓。”
萧惊寒并未在意他这略显生硬的补充,只是点了点头。
“李贤斯此人,手握兵权却心思歹毒,早就该削去他的职位。只是父皇念及旧情,一直犹豫不决。此番回去,我定要向父皇进言,绝不能留着这颗心腹大患。”
谢珩之点点头,心中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萧惊寒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大胤的安稳,为了盐铁官营的顺利推行。
可他自己,却背负着天机阁的使命,背负着颠覆大胤的重任。
说起来,竟有几分可笑。
马车一路颠簸,行了五日,终于抵达了京城。
刚进城门,便感受到了与青州截然不同的气氛。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依旧熙熙攘攘,可空气中却隐隐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城门口的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也格外严格,来往的行人皆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警惕。
“看来,京城确实不太平。”萧惊寒的目光扫过那些神色肃穆的守卫。
声音低沉道,“李贤斯这是在故意造势。”
“想让朝野上下都知道他的兵权在手,好让父皇投鼠忌器。”
秦风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见两人下了马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眉宇间满是焦急:“殿下,谢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京中这几日,可是出了不少事。”
“何事如此惊慌?”萧惊寒问道,脚步未停,带着两人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
“舒妃的兄长李贤斯,近日频频调动京畿三营的兵马,借口说是加强京城守备,实则在背地里不知道该写什么,甚至还拉拢了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
秦风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不少官员都人心惶惶,生怕他起兵谋反。还有户部那边,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说盐铁官营推行过于激进,有损世家利益,请求陛下暂缓推行。陛下虽未应允,却也面露难色,想来是被李贤斯的动静扰了心神。”
“七殿下,大人……李贤斯这个人,真的很厉害,不可疏忽……”秦风小声说着,千般小心。
萧惊寒在屋中反复踱步。
“一群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萧惊寒大声道。
随即冷笑道:“盐铁官营能充盈国库,能让百姓买到平价盐铁,他们却只想着自己的私利,恨不得将盐铁之利都攥在自己手里!”
“殿下先坐下来。”
谢珩之伸手拉住了萧惊寒的衣袖,声音冷静,
“那些老臣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是逼得太紧,怕是会激起众怒,反而会让李贤斯有机可乘。而李贤斯手握兵权,如今更是蠢蠢欲动,若是我们贸然向陛下进言削去他的兵权,他极有可能急了直接起兵谋反。届时,京城必定大乱。”
萧惊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
“那依谢大人之见,该如何应对?”
谢珩之目光扫过街道上的行人,缓缓开口:“青州之事,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们可以将盐铁官营的部分利润,分给那些愿意配合的世家大族,让他们有利可图。这样一来,他们便不会再极力反对,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助力。
他将目光收回,“至于李贤斯,我们需要先稳住他,假意示弱,让他放松警惕,再暗中搜集他的证据。待到证据确凿,再一举将他拿下,永绝后患。”
“还是你思虑周全。”
萧惊寒坐下,神情稍微放松了些。
“若是由着我来,怕是直接就带兵去抄了李贤斯的府邸……”萧惊寒心里想到。
说罢,就在心里“吾日三省吾身”了几遍。
三人边说边行,很快便回到了七王府。
王府内,早已被下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庭院里的梧桐树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尽显安宁。
萧惊寒刚坐下,喝了一口热茶,便有人匆匆来报。
“报!”
“禀七殿下,陛下要召见您,现在!”
景帝宣他即刻入宫?
“看来,父皇也等不及了。”
萧惊寒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向谢珩之,眼底带着几分歉意。
“……本想陪你好好歇歇,看来是不能了。你一路劳顿,先在王府歇息,我去去就回。”
谢珩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锦袍。
“殿下此去,切记不可意气用事。陛下如今心烦意乱,我……怕你言辞过激。”
“我知道。”萧惊寒微微扬起头。
“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去,玄色衣袍掠过门槛,很快便消失在了庭院的尽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珩之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目光也沉了下来。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房门,落了锁,确保无人能打扰。
一道黑影便如同鬼魅般从窗外跃入。
他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我还没叫你呢。”谢珩之冷冷道。
墨鸦把头低了低。没有回答。
他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对着谢珩之躬身行礼,还是一如既往的语气恭敬:“少主。”
“有新情况了?”谢珩之的声音冰冷,眼神里更是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少主,李贤斯近日频频出入军营,与几位副将密谈,甚至还暗中运送了一批粮草和兵器到城外的一处庄子里。”
墨鸦沉声禀报,一直低着头:“属下查探过,那处庄子里藏着不少崔氏的旧部,看架势,怕是不出三日,他便会起兵谋反。”
他抬眼看了一下谢珩之的反应。
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然后继续道:“另外,户部那些老臣的联名上书,也是李贤斯在暗中授意,他就是想借此扰乱朝纲,好浑水摸鱼。”
谢珩之指尖紧紧攥起,骨节泛白:“果然是他。”
“乱臣贼子……说得一点都没错。”
谢珩之轻声道。
“墨鸦,你去联络京中所有暗桩,密切监视李贤斯的动向,尤其是城外的那处庄子。”
他好像一句话没有说完,下一句他顿了许久,然后才很慢很缓的说:“还有……让江南的兵马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是……少主。”
墨鸦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谢珩之的侧脸,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少主,江南的兵马已经集结完毕,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北上。如今李贤斯谋反,正是起兵的大好时机。”
“您真的……还要等吗?”
等?
谢珩之在心里冷笑一声。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个时机吗?
大胤内乱,正是天机阁起兵的最佳时机。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飘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里,有萧惊寒。
若是他此刻下令起兵,江南的兵马挥师北上,必定会与李贤斯的叛军夹击京城。
届时,京城大乱,萧惊寒必定会陷入险境。
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萧惊寒身处险境吗?
谢珩之的目光落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上,树叶沙沙作响。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墨鸦都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再等等。等李贤斯先动手……等他谋反的罪名坐实。”
墨鸦看着他眼中的挣扎,欲言又止。
他知道,少主心中的顾虑是什么。
那个叫萧惊寒的皇子,像是一道枷锁,牢牢地困住了他。
可墨鸦终究没有多言,只是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说完,他便转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的消失。
书房里只剩下谢珩之一人。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饱蘸浓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悬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是在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还是在等一个彻底死心的理由?
他只知道,只要萧惊寒还在,他就无法下定决心,举起那面反旗。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谢珩之的身上,拉出一道孤寂而修长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萧惊寒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还夹杂着一丝朝堂上的肃穆气息。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萧惊寒的声音很轻,有几分温柔。
他走到谢珩之的身后,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父皇已经答应了我们的提议。”他笑道。
“明日早朝,便会宣布将盐铁官营的部分利润分给世家大族。至于李贤斯,父皇虽然没有答应立刻削去他的兵权,却也同意了暗中调查他的动向。”
谢珩之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能感受到肩膀上那只手,心里五味杂陈,他转过身,看着萧惊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如此甚好。总算是有了进展。”
谢珩之现在看起来真的十分疲惫。
萧惊寒怎么会注意不到。
“你累了。”萧惊寒轻轻说道。
“一路奔波,又要思虑这些事,怕是连安稳觉都没睡过。今晚好好歇息,剩下的事,有我在。”
他的声音是那样温柔那样关心。
可谢珩之现在最怕的就是萧惊寒这样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低下头,幅度十分小的摇了摇脑袋,然后闷闷的看着地,眼神空洞洞的。
“殿下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我还要再看一会儿卷宗……”
萧惊寒感到有点苦涩,默默收回手。
心里苦笑,谢珩之心里有顾虑,有心事。
可他不知道,那份顾虑,那份心事,竟会如此沉重,沉重到让他不敢靠近。
“好。“他声音低沉。
“那你也别熬得太晚。”
说完,他便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口走去。
脚步很慢,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可直到他走出书房,关上房门,身后都没有传来一丝挽留的声音。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珩之靠在书桌前,眼眶微微泛红。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萧惊寒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皎洁而冰冷。
月光洒在纸上,将字晕开。
现在的谢珩之,又何尝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