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第一次注意到姜榆是在一个初秋的傍晚。
结束了篮球队的训练,本应该奔向食堂的他鬼使神差的想从艺术楼的连廊回教室。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可能就是命运之神的随手一点。
刚打完篮球的校服黏在身上,晚风吹来还有点冷。艺术楼没什么人,广播里放着一尘不变的歌。周扬拿着水杯有些后悔。路过琴房时,听到了一阵琴声。他走到虚掩窗边。姜榆坐在琴凳上,背挺得很直,侧脸沉静,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光。她弹得十分流畅,琴架上没有放谱子,手指却在琴键上灵活的来回飞舞,练过千百遍的肌肉记忆让姜榆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个音符在哪。那份沉浸其中的专注,让原本只是路过、满身汗水和喧嚣的少年,屏住了呼吸。
后来他打听到,她是高三六班的姜榆,知道她是谁后,所有的信息,好的坏的都向他砸来。他自动的屏蔽了有关姜榆和另外两个男生的“不实谣言”,然后开始“偶遇”她。周扬的喜欢来得直接而迅猛。
周扬邀请姜榆去看自己几乎每一场篮球赛,他还从李盈莹那里要到了姜榆的课表,算准了她去琴房或者活动室的时间,给她递上一瓶水或是两颗糖,他的追求坦荡到近乎“无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球和一点点故意的“越界”。很快年级里不少人都知道高二那个很出挑的篮球队主力周扬在追高三的姜榆学姐。
周扬乐见其成。他甚至有些幼稚地想,让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有关姜榆的所有话题里,覆盖掉那些陈旧的、他不喜欢的传闻。他要成为她现在生活里,最鲜明、最活跃的那个“变量”。
姜榆对此有些无奈。周扬的笑容太有感染力,态度又真诚得毫无阴霾,让她那些拒绝的话在嘴边转几圈,总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和一句礼貌的“谢谢,不用了”。偶尔被他堵得没办法,也会接过那瓶水或那颗糖,但转头常常就分享给了旁边的李盈莹。
“学姐。”姜榆还记得周扬趴在琴房的窗边对自己说,“你弹得真好。”
周扬能感觉到,每次他靠近姜榆和她说话时,周围总会投来一些目光。有好奇,有议论,也有一道来自不远不近处的、存在感极强的视线。那视线没什么温度,却如影随形。但他没太在意。他向来是人群焦点,被人看惯了。至于那道特别的视线属于谁,他心知肚明,却选择性地忽略了。反正学姐现在正在和自己说话,而且据可靠的小道消息,和那位“前绯闻对象”也冷了很久了。周扬乐观地想,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感。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姜榆伸了个懒腰,合上数学试卷,等下还得去问程言借一下他的卷子。然后拿起水杯准备去灌水。
“姜榆!”周扬站在后门朝他挥手。
周扬看着姜榆走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耳根却有点红。“这个给你。”他递过一瓶冰镇的青柠味饮料,动作干脆,眼神却透着期待,“周五下午我们和高三联队有场告别赛,在体育馆。学姐……有空来看吗?”
“嗯?”姜榆走了个神没听清。
“你会来看吧?”周扬又重复了一遍,“这周五下午我们和高三打告别赛,如果学姐来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他的邀请直接而热烈,像盛夏傍晚突然涌来的热风,一下子打的姜榆措手不及。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有人小声起哄。姜榆并不擅长处理这种直白的好意,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看到对方亮晶晶的、带着恳切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她不太习惯让人,尤其是这样真诚的学弟难堪。
“谢谢。”她接过那瓶冰凉沁水的饮料,指尖传来舒服的凉意,礼貌地笑了笑,“如果作业写完的话,我会去看看的。”
周扬的眼睛瞬间更亮了,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太好了!那我们周五见!学姐加油复习!”他挥挥手,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跑开了。
姜榆握着饮料,看着少年充满活力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并不反感,甚至感谢这份真诚,但却也再没有什么其他的感受了。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陆悠游和几个同学从教学楼另一侧出来。他似乎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目光在她手中的饮料瓶上停留了一瞬,很短,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和同伴说了句什么,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她是笑了吗?她为什么要笑?是因为那个送水的人,还是仅仅因为那瓶水?那瓶饮料很好喝吗?下次我也买了尝尝,是什么来着,没看清。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忆瓶身颜色。程言还没解决,怎么又来一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图书馆?这个时间点不对。操场?更没理由。刚才对同伴说的那句话,他自己都记不清内容,纯粹是为了让转身离开这个动作显得不那么突兀和狼狈。走向相反的方向,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在光线稍暗的走廊拐角,陆悠游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他静静地站了两秒,喉结微动。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刚才的路径,又默不作声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只要她肯看向我这边,只要她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反应,陆悠游想。
姜榆若有所思的把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向三班走去。
姜榆站在三班的后门,先看向程言的座位,没人。
陆悠游刚坐下,这周他们换座位了,现在他靠窗,所以他很清晰的感受到了姜榆的到来。来找程言的吧,他想。
姜榆抿了抿唇,眼神飘向了他。
陆悠游没有抬头,甚至刻意将视线更牢固地锁定在眼前的公式上,仿佛它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