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阿远去金门当兵,阿云在月台送别。镜头很长,阿云站在月台上,火车慢慢开走,她一直站着,直到变成一个小点。就在火车彻底消失在山洞里的那一刻,姜榆似乎轻轻吸了一口气,很轻微,几乎听不见。但陆悠游听见了。
“你们搞艺术的……都爱看这种闷死人的片子?”陆悠游突兀的声音在教室的角落想起。似乎在提醒姜榆这里还坐着个人。
这次,话里少了些刺,多了点别的,像是被电影里那种漫长的等待触动了某根不愿被触碰的神经。
“你们搞竞赛的......不也整天算些永远用不上的题?”姜榆没有回头。
陆悠游无声的咧开嘴笑了。
电影里,时空变换,阿远在金门写信,阿云在故乡的裁缝店踩着她的缝纫机。一种跨越山海却束手无策的思念,弥漫在每一个缓慢的镜头里。
“写信啊,真是够古早的了。”陆悠游又冷不丁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姜榆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拿笔记着些什么。
电影最后,阿云嫁给了邮差,阿远蹲在地里听阿公说今年的台风会让番薯收成不好。影片就这么淡淡的结束了。
陆悠游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太久没喝水有些口干:“信会不会被邮差拦下了?”
“这是缘分,不能勉强。”姜榆用阿公的话回答他。
等待。
信笺。
距离。
变迁。
没有承诺,从头到尾都没有。阿远似乎理所当然的认为阿云就该和自己在一起。
邮差做了什么?他不过是在正确的时机,出现在了阿云真实的生活里,日复一日,风雨无阻。他彷佛预见了自己和姜榆的未来。
陆悠游忽然极其快速地、几乎是仓促地,瞥了一眼姜榆的背影。她依旧坐得笔直,头微微倾向屏幕,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平静而专注,只是片尾已经放了很久了,姜榆还没有起身去关掉。她也在看。她也在想。
那令人窒息的、充满未竟之言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几秒。活动室里重回寂静,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姜榆终于动了,她站起身,一如来时那样,拔硬盘,关电脑,收拾好桌面,在离开之前对陆悠游说:“王旭那件事,谢谢你。”
我好像,一直在对你说谢谢。姜榆苦笑着心想。
陆悠游在满是代数公式的脑子里隐隐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
姜榆在那些光影构筑的、浓缩的人生里,早已一遍遍目睹过:信笺敌不过每日相见,誓言败给细水长流的陪伴,年少的心动最终消磨于山海与岁月。她不是悲观,她只是从那些别人的故事里,过早地预习了离散的所有形态,包括最无声、最无奈的那一种。
所以她才总是平静,总是保持距离。不是不在乎,是太早知道了在乎之后可能的轨迹。姜榆早已在心底为他们可能的故事,写好了所有可能的结局,但私心却把最好的那种残忍的划掉了。
门被打开一半,早就下课了,走廊上时不时有学生走过。陆悠游像是如梦初醒般的猛地站起,膝盖磕到桌角发出砰的一声。
“姜榆!”陆悠游喊住她。陆悠游看着那道即将融进光里的影子,他不要成为她笔记本里,另一个注定无疾而终的注解,另一个“阿远”。
“我们……能不能和好?”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在那片突如其来的、被拉长的寂静里,她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沉了一下,像一声无形的叹息。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喀哒。”
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悠游站在原地,看着重新闭合的门板,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和那个被门的回响吞没的、没有答案的问题,膝盖这时才隐隐的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