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某间特殊病房内,庄辛童坐在轮椅上,伸出尚能活动的左手,指尖轻轻抚着陷进病床里的人的发丝。
这是程万礼睡着的第一天。
他还保留着生命体征,但医生用尽各种手段也查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人陷入昏迷;面对所有人的追问,傅清桐一律闭口不谈。
“该回去了,医生说你还不能久坐。”
站在身后的顾怀瑾出声提醒,庄辛童收回手,眼睫垂落几秒后默然点头。
得到应允后,顾怀瑾推着他回到隔壁,最后弯腰把人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庄辛童道谢之后便不再看他,更不轻易和他讲话。
而傅清桐每天除了上班时间,其余时间都在这间病房度过,他也不怎么和人交流,三餐及其不规律,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有看见程万礼才会短暂的恢复意识。
爱人漠视,兄弟消沉,顾怀瑾几乎日日都要借酒消愁。
三个人都生病了,但都罕见地一致保持沉默——他们放弃看医生,选择把自己圈在原地封起来。
程万礼沉睡的第十二天,三月十三,是个及其特殊的日子。
这天,傅清桐特意回了趟近乎半个月未踏足过的家。
有三月在,家里不至于太糟糕;但少了个人,终究还是清冷了许多。
傅清桐先是弯下腰摸了摸程维维和程三百的脑袋,两只小狗最近乖了不少,不打架不拆家,只是他们的窝被移到了楼上的卧室里。
蛋糕和鲜花规规矩矩摆在餐桌上,客厅没开灯,只有一闪一闪的灯带发着暖黄色的光,这光亮太小,甚至照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零点一到,烟花准时炸响,漆黑的夜幕忽然有了夺目的色彩。
蜡烛被吹灭,生日帽圈好摆在一旁,无人许愿,蛋糕依旧完整,没有欢声笑语的祝福,偌大的房间只能听见外面烟花的声响。
九分钟后,外面的动静逐渐熄灭,最后一丝色彩隐隐消失在空中。
傅清桐看了一会儿,摸着旁边的生日帽,小声说道:“生日快乐,阿礼。”
我来陪你过生日了,但你不在。
我说过想要你平安快乐,长命百岁;我说过我会保护你,说过会陪你一起过生日,但这些承诺我都没有做到。
我好像又食言了。
你会不会怪我。
傅清桐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想着,大脑走马观花般演绎着曾经与程万礼相处的每一分每一刻。
这里到处都有他留下过的痕迹。
这把椅子是他坐过的,餐桌是他用过的,冰箱里还留着上次他没能吃完的蛋糕,即使已经坏掉不能吃了。
“傅清桐!”
熟悉的声音猛然传入耳道,傅清桐“蹭”的一下站起身,茫然地寻找声源。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是程万礼回来了。
但这声源是站他对面的三月发出来的——他的显示屏正在播放一段视频,背景是书房。
画面里的人穿着睡衣,顶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在和手里的毛线打架。
只见程万礼把缠在一块的毛线理好,然后“啪”的一声放下手里的钩针,凑到镜头前恶狠狠喊着傅清桐的名字威胁道:“这毯子你最好给我当成宝贝供着,掉一朵玫瑰老子砍死你。”
说完,他摸着下巴似乎在思索这话的可行性,半晌又跌回椅子仰天长叹,然后认命般低下头,开始专心致志打毛线。
“算了算了,这要求未免有些苛刻。”
“我改变主意了,给你做199朵,这样你有一百次机会。”
“剩99朵是极限,再掉我真要砍你了。”
“……”
这是程万礼为他准备生日礼物时的第一个视频。
诸如此类的视频还有十三个。
第九个视频,是程万礼抱着已经做好的毯子,把底部折起来,紫色的玫瑰圈在怀里,对着镜头和他说:“傅清桐,祝你生日快乐。”
“32岁生日快乐。”
“33岁生日快乐。”
“34岁生日也要快乐。”
“……”
“你别怪我敷衍,我没时间了,不然肯定把以后的礼物都给你备好。”
“嘶,算了——既然不能亲手做,那你以后自己买好了,我的钱都给你。”
“好吧其实也是你的钱,但你已经给我了就算我的了;外公送的那张卡我还没用,密码是你生日。”
接下来便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一分钟后,程万礼再次抬眼看向镜头,眼眶染了些许湿润。
“傅清桐,以后你的每一次生日都要快乐。”
第十个视频,只有一分钟不到。
镜头里的人笑着和他说他没有味觉了。
“真可惜,我还想给你做一次生日蛋糕的。”
第十一个视频,比上一个稍微长了一点。
“傅清桐,今晚的烟花很好看。”
“玫瑰也好看,虽然分不清颜色,但我还有嗅觉,它们闻起来很香。”
“你是对我最好的人,谢谢你。”
“我也喜欢你。”
“很喜欢,非常喜欢。”
第十二个视频,程万礼对镜头的捕捉感弱了很多。
他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我今天去找童童给平安送毛衣了,三个小朋友都穿红色,看起来就很喜庆。”
“程维维今早又调皮,他把我手里的毛衣叼走了,但你不在家,没人管得了他。”
“你到底去哪了,神神秘秘的,藏着掖着都不肯告诉我。”
程万礼十分气馁地窝进沙发上,镜头又拉进了很多。
程万礼的眼睛直视着镜头,半晌才喃喃道:“这才分开不到半天,但我有点想你,怎么办呢?”
“那你给我拍张照片吧,让我看看你。”
第十三个视频,也是最后一个。
程万礼站在展柜旁,手指小心翼翼抚上透明玻璃柜,言语虽然在责怪他不该乱买东西,但眼里的笑意却十分纯粹。
“谢谢你,傅清桐。”
“我很喜欢。”
“喜欢它们,那是因为是你送的。”
“相比这些,我更喜欢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都舍不得离开了。”
说到这,程万礼眼里的笑意淡了很多。
直到视频里隐约传来自己喊他下楼吃饭的声音,程万礼慌乱应了声“知道了”,随后匆匆看向镜头,扯出一个笑容:“傅清桐,我忽然不想过生日了。”
……
所有视频尽数播放完毕,傅清桐将手肘撑在餐桌上,掌心敷上酸涩的眼眶,时隔十二天,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三月自动关机,程维维和程三百早早去到楼上;客厅里,呜咽声越来越清晰,傅清桐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大雾四起的丛林里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蛋糕的奶油快化开了,傅清桐抹了把湿润的掌心,终于挖了口奶油放进嘴里。
但奶油是苦的。
又苦又咸。
他的阿礼最喜欢吃甜食,这是一个不合格的生日蛋糕。
傅清桐在客厅枯坐一整夜,第二日早早离去。
他把程万礼接回家,各种仪器同样搬了回家,他不再向往常一样,每日生活的如同行尸走肉般;他好像又恢复到程万礼在的时候那个状态:规律饮食,每天下班后都会捧着一束新的玫瑰回家,还会抽空遛狗,睡前和上班前都会在程万礼的额上落下一吻。
“阿礼,程维维和程三百今天又打架了。”
“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就在旁边守着你,我一回来他们就开始拆家。”
“三月很想你,每天晚上都躲在楼下哭。”
“我也想你。”
“……”
“六个月了,庄先生恢复的差不多了。”
“庄先生要离开了,怀瑾拦不住。”
“他走前想看一看你。”
“平安也准备和庄先生一起离开。”
程万礼昏睡的第八个月,十一月,寒冬,第一场雪悄无声息铺满整个城市。
程维维和程三百满两岁了。
傅清桐谨记程万礼和他说过的话,既不能苛待他们,但也不能超重,必须要健健康康的,所以两只狗子不再像以前一样膘肥体壮,反而体重达到了一个标准合理的范围。
他们似乎知道爸爸在睡觉,虽然疑惑为什么睡这么久,但在家里依旧充当起乖乖小狗的角色,不吵不闹;只有被傅清桐牵出去遛弯的时候才会疯跑,打闹骂声不断。
程维维某次因为嘴贱骂了只路边超大号阿拉斯加,他的主人没拦住,牵引绳断了,一人两狗被追的满大街疯跑。
为此程维维消沉了好几天。
父子俩彻夜谈心,谈了三天,程维维才勉强肯跟傅清桐出门。
又过了一个月,跨年夜这天,晚八点,飞往江州的航班即将起飞。
庄辛童一手托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平安,马上进安检了,身后的顾怀瑾还在穷追不舍。
半个月前,庄辛童和顾怀瑾领了结婚证。
这是庄辛童唯一能离开顾怀瑾的方式。
如果不答应他,他会继续被顾怀瑾软禁在家里。
一张结婚证换来余生自由,庄辛童想都没想便同意了。
他挣开顾怀瑾的怀抱,头也不回,毅然决然进了安检。
凌晨十二点,航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