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杜月成为宗主夫人,已经六年了。
云台上该怎么笑,长老们吵起来时该往哪个方向递一句话把风头引开,霁无舟深夜批公文时那盏茶该在什么时候放下——这些她都学会了。她学得很快,快到有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心惊:一个人若真心想把日子过成一场没有破绽的戏,原来只需要六年。
只是这份"没有破绽",也不是全然没有裂缝。她私底下仍有几分改不掉的小脾气——譬如她见不得别人把她煮的茶随手放凉了不喝,那是她这些年唯一还能理直气壮计较的小事;譬如她明明早已看淡了云台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却还是会在某个侍女不小心恭维错了她的鬓钗成色时,绷着脸纠正半天,事后又觉得自己小家子气,独自好笑。她心里清楚,这些无伤大雅的执拗,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杜月"的痕迹,不肯被这身杏色宫装彻底磨平。
茶放下,转身出门,从不多留一刻。因为留下来也没用,那人不会抬头。她试过很多次,出嫁的第一年,她还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等着他哪怕抬一次眼;到了第三年,她已经学会了不等;如今第六年,她甚至懒得再去数自己走出那扇门时,脚步是不是比进门时更轻一点。
宴席散后,她一个人回了内院。侍女要替她卸妆,她挥手让人都退下,自己对着铜镜,一点一点拆下发间的钗环。窗外风声不大,却带着山间特有的那种钻骨的凉,烛火被吹得轻轻一晃,映得镜中人的脸忽明忽暗。
镜子里的女子,眉眼还是当年那副温软的模样,只是笑意淡了,眼底那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六年来越积越厚,像是院子里那口从不清淤的老井,年年积水,年年更深。
她想起自己出嫁那日。
那时闻澜刚"死"不过半年,天灵山上下都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血腥气,云台上的告示墨迹未干,宴席上却已经张灯结彩,仿佛整座山都急着要把那桩案子翻篇。霁无舟穿着大红的喜服站在她身边,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唯独在拜堂那一刻,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不是给她听的,是给他自己听的。那声叹息很短,短得几乎被礼乐声盖过去,可她那时候站得离他最近,还是听见了。
她当时就懂了。
这门亲事,是他还给灵宗的一笔债,唯独不是给她的。
杜月对着铜镜,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多少委屈。少女时期那点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喜欢,这些年早就磨没了。剩下的,倒更像是并肩打过仗的交情——两个人各自守着一段心事,谁都不去戳破谁,日子久了,倒也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
她知道他批阅心宗旧档时,指尖会在某几页停得格外久,久到她端着茶进去,都不好意思打断。她知道他从不在人前提"闻澜"二字,仿佛这两个字是什么禁忌,深夜却常一个人去后山锁心台,一站一个时辰,回来时衣摆总沾着一层薄霜。这座山上,他活得像一座关紧的殿,谁都进不去,连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也只能站在殿外,看着那扇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烛光。
"夫人。"贴身侍女青禾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脚步很轻,"宗主那边还在看阵图,要不要——"
"不必了。"杜月接过汤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他今夜不会睡的。"
青禾迟疑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退下,手指绞着衣角,最终还是把心里那点疑惑问出了口:"夫人,今日宴上,姑姑说的那些话……夫人当真希望闻公子被找出来吗?"
杜月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
她抬眼看了青禾一眼,这丫头是她出嫁时从灵宗带过来的陪嫁侍女,这些年跟着她见过太多不该见的场面,却从不多嘴,此刻这一问,倒是难得的。
那个总爱笑、总爱闹的少年,雪夜里她捧着手炉追出去,把一半的暖塞进他冻僵的手里——那时候他才多大,冻得脸色发青,还硬撑着不肯说冷,她一边给他暖手一边骂他倔。后来那份暖,他一次一次地,又转手让给了旁人,让给了那个总在人群边缘、一言不发的少年。她那时候看在眼里,心里也曾涩过,可到底没舍得说破。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疲惫,"若他真活着,我倒盼着他好好活着,别再回这座山了。"
"这座山……容不下他?"青禾小声追问。
杜月摇头,没再说话。她端着汤碗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株老梅——那是她当年在止雪轩院里种下的一株,后来被人移栽到这里,如今已经长得极高,冬日里开得比谁都盛,一树的白花压在墨色的枝干上,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孤绝。
六年前,她曾亲手把茶渣埋进这株梅树根下,笑着对岑焚说,"山上太冷,花未必肯开,但试试看总好"。那时岑焚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蹲在她身边,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拨土。
如今花开了,人却各自散在天涯——霁无舟锁在他自己的殿里,闻澜锁在赤渊阁的镇魔阵里,岑焚锁在一层又一层的猜疑与忍耐里,而她,锁在这座她曾以为会与自己相守一生、如今却只剩空壳的婚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