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天灵山的雪比六年前少了许多。
岑焚站在山门前,抬头看那块新换过的匾额。"心宗"两个字是霁无舟亲笔写的,笔锋收得极稳,一点火气都不带,像是要把这两个字焊进石头里,焊到再没人能撬开。他记得六年前那块旧匾还是老宗主留下的字迹,笔画间带着几分锐利的锋芒,如今换上这一块,风格截然不同——沉稳有余,锐气全无。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石阶两侧的老松比记忆里粗壮了许多,枝头还挂着零星的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山门内传来钟磬声,悠悠荡荡,混着弟子们晨练的呼喝,是这座山六年来从未变过的声响。岑焚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冷的、混着松涛与檀香的气息灌入肺腑,熟悉得让他一瞬恍惚——仿佛自己从未离开过,又仿佛自己已经离开了很久很久。
他袖中还揣着那颗被体温焐得发软的松子糖,指腹隔着布料摩挲了一下,才迈步进门。
"岑师兄回来了!"迎上来的是几个新收的外门弟子,年纪都比他当年上山时还小,一个个梳着规整的发髻,穿着簇新的白色弟子服,见了他齐齐行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起来吧。"岑焚颔首,目光在这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感——六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群边缘,怯生生地望着比自己年长的师兄师姐,如今却成了别人眼中"该敬畏"的那个人。
六年,够一整代新弟子长大到能喊他"师兄",也够他自己,从一个缩在墙角的孩子,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却依旧藏着满心秘密的执阵长老。
岑焚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一路往止雪轩去。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心宗特有的清冷檀香,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有闻澜身上那点海的味道,六年来始终没能在这座山上找回半分。他路过后山那片竹林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望着那片密密的竹影,六年前闻澜夜练剑法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那声"你就是无舟师兄捡回来的那个……小煤球",此刻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止雪轩的门虚掩着。霁无舟坐在案前,手里翻着一卷阵图,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岑焚在门口站定,行了个礼,目光落在霁无舟身上,注意到他鬓边似乎又添了几缕白发——六年前他初任宗主时,还是一头乌黑的青丝,如今却已能看出几分岁月的痕迹,仿佛这个位置本身,就在一点一点地啃食着他的精气神。
"查得怎么样?"霁无舟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一根手指、多一道伤。这是六年来他每次远行归来,霁无舟都会做的事,做得极自然,自然到岑焚很久以前就不再去多想这个动作背后是什么。
"是个会一点水术的散修,"岑焚垂着眼,声音很稳,"救了个落水的孩子,就走了,没留名字。我沿着河查了三天,没查出什么来历。"
话说出口,他手指在袖中悄悄扣紧了一下。屋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一声轻响,两人之间的沉默被这一点火星填满了半分。
霁无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阵图,语气听不出情绪:"水术……天灵山三宗,没有专修水脉的。"
"是。"岑焚应道,心口那根弦绷紧了一分。
这句话不是随口一说的语气。他抬眼,霁无舟却没再看他,只是翻过一页阵图,指尖在某处停了停,又移开,动作平静得如同水面。窗外一只寒鸦掠过,投下一道极快的黑影,落在案上,又转瞬即逝。
"那便罢了。"霁无舟合上阵图,"山下的事,不必事事都查到底。"
"是。"他低下头,"弟子告退。"
"等等。"
岑焚脚步一顿。
霁无舟从案角拿起一封信,递过来:"灵宗那边来的帖子,杜宗主要在三日后设宴,说是……贺我与她侄女成亲六年,也贺你今年正式接掌心宗执阵长老一职。你随我一同去。"
岑焚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一瞬,荒城崖边那句"容器"忽然又浮上来,混着沈惊鹤那句"有些人,是你这辈子都够不着的月亮",一并压在心口。
"是。"他应下,声音很轻。
出了止雪轩,岑焚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去了后山练阵场。夜风渐凉,练阵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石阶旁那几盆灵植在风中轻轻摇曳。
漪初正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盆新养的冰茶花,见他过来,也不废话,直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石阶。她这些年在灵宗地位渐高,衣着也讲究了许多,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一眼就能看穿旁人藏着的心事。
"陆师兄呢?"岑焚在她身边坐下。
"巡夜去了。"漪初拨了拨花瓣,"他现在是风宗的执剑副手,忙得很,比你还忙。"她顿了顿,斜眼看他,"你跟宗主说了?"
"说了一半。"
"一半的意思是……"
"我说是个散修。"
漪初"嗤"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拿指甲刮了刮花盆边沿一点干掉的泥,动作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默契——这些年,她早已学会了不去戳破岑焚这层薄薄的谎,就像他也从不去问她那些灵宗内部的秘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