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生于水,终归于寂。若他不慎失火,以此风息引之,可保心脉不焦。”
“他是为了你。”漪初轻声感叹,“他在赤渊阁这六年,名声烂透了,活得像个玩物,其实是为了研究怎么救你这具‘容器’。”
岑焚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刚才闻澜披着那件狐裘、病态苍白地靠在沈惊鹤肩上的样子。
他是高傲的风宗大师兄啊。
他是那个连宗主的面子都不给、敢在大殿前跟杜怀瑾拍桌子的闻澜啊。
为了保护这个所谓的“容器”,为了不让天灵山的暗桩发现这里的秘密,他竟然演了整整六年这种戏。
“沈惊鹤抱得动他,我也抱得动。” 岑焚突然冷冷开口,周身的魔火毫无预兆地轰然爆发,瞬间将石窟内的幽蓝水汽蒸腾成漫天白雾。
【断念】在鞘中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少年原本略显稚气的身形,在这一刻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与坚定。
“既然他要把劫难都留给自己,那我就把这劫难全接过来。”
岑焚一步步走向那座龙首浮雕,右手猛地扣在龙眼的位置。
刹那间,龙啸四起,原本沉寂的地火开始疯狂反扑。
“岑焚!你疯了!那是坠龙的戾气,你会爆体而亡的!”陆星岚想要阻挡,却被一股恐怖的气劲直接掀飞。
“我不是他的‘小火球’了。”
岑焚低着头,声音在石窟中震荡。
“从今天起,我是他不再用的的剑锋。”
“我是他不再用的剑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岑焚的五指已经深深扣进了石壁上那对冰冷的龙眼中。 轰——! 不是声音,是灵魂深处的一场海啸。 原本温顺压制地火的幽蓝息水,在接触到岑焚体内毕方魔火的瞬间,爆发出了毁灭性的排斥。水火交冲,岑焚的整条右臂像是被塞进了磨盘,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啊——!!!” 他仰起头,额角青筋暴起,那一向带着少年气的面孔因极端的痛苦而扭曲。地脉深处的坠龙戾气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像千万根带着倒钩的钢针,在他的经脉里疯狂攒动。 那是闻澜守了六年的秘密。 每一滴幽蓝的水滴里,都凝结着闻澜折断风脉后的心血。此刻,这些心血正化作最锋利的刃,试图驱逐岑焚这个“入侵者”。 “师……师叔……”岑焚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龙首上,瞬间被高温蒸发,“你救的人是我,你守的龙是我……凭什么,最后背骂名、忍屈辱的人……也要是你!” 他想起了霁无舟。 那个高高在上、永远纤尘不染的师尊。闻澜曾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霁无舟,那是敬仰,是依赖,或许还有连闻澜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爱。 而自己呢? 只是那个永远跟在他们身后,连参与那场博弈资格都没有的“小火球”。 “既然你不再用剑,那我就把这世间能伤你的刀,全吞下去!” 岑焚猛地闭眼,丹田内的魔火核心轰然炸开。他不再抵御坠龙的戾气,而是主动敞开了经脉,任由那股足以撕碎神魂的古老怨恨将自己淹没。 【断念】感应到主人的决绝,黑色的刀身竟寸寸裂开,露出了暗红色的岩浆内芯。 那一刻,石窟内的天灵祖师像齐齐震动,锁链发出惊天动地的悲鸣。 地表之上。 沈惊鹤原本正半扶着闻澜往软轿走,突然,他脚下的沙地猛地下沉,一股暴戾的火气透地而出,直接将方圆十里的风沙烧成了焦黑。 “草!”沈惊鹤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演什么“深情少主”,一把松开闻澜,掌心火符瞬间祭出,“那小子在强吞龙气!闻澜,他要自爆了!” 闻澜立在风沙中,身形晃了晃。 他看着断塔的方向,眼中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在一瞬间崩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石窟里放着什么——那是他这六年活着的唯一意义。 “岑焚……” 闻澜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残雪。
闻澜看着地底那冲天而起的、混杂着坠龙怨气的魔火,心跳几乎停滞。
“疯子……真是个疯子!”沈惊鹤在一旁也被那股灵压震得倒退两步,忍不住吐槽,“闻澜,你不是说他只是个性格有点直的小火球吗?这他妈是火山爆发吧!” 闻澜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在火光映射下白得透明。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计划脱轨”的恐惧。 在他原定的剧本里,岑焚应该在那座断塔下发现那卷《引火中和诀》,发现这六年里闻澜并非叛徒,而是为了镇压坠龙之眼、为了寻找解决岑焚体质问题。 他想让岑焚带着这些功劳,带着清白的证据,堂堂正正地回到天灵山,回到霁无舟身边,去做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 至于他自己?他已经习惯了这一身赤渊阁的“脏污”,习惯了这满身的骂名。他甚至想好了,等岑焚离开荒城,他就把这石窟彻底封死,每日修身闭关羽化成仙好不快活。 可他唯独没算进那燎原的妒火。 他忘了,那个曾经只会拉着他衣角叫师兄的孩子,已经在没有他的六年里,长出了一副能生生撕碎天命的骨头。 更想不到,他刚才和沈惊鹤在那软轿前的戏,对岑焚来说,是比火毒还要命的凌迟。 “岑焚——!” 闻澜撞进地底石窟时,眼前的景象几乎让他窒息。 少年正用血肉模糊的右手,强行把那两颗硕大的、散发着邪异光芒的坠龙之眼往自己的灵核里逼——不,他是要把那股力量生生塞进自己的识海! “给我滚出来!”闻澜一掌拍在龙首石壁上,试图用泠水化息强行隔断两者的联系,“这东西会把你变成怪物的!你要回宗门,你要回霁无舟身边,你不能毁在这儿!” “回……回宗门?” 岑焚猛地转头,满脸都是爆开的毛细血管留下的血痕,他盯着闻澜,那眼神里的占有欲狂乱得让人心惊: “回那个把你推给沈惊鹤的宗门?还是回那个让你在这儿受了六年苦的‘师尊’身边?” “闻澜,你看着霁无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岑焚的声音嘶哑,却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他体内的毕方魔火感应到他的恨意,将原本温和的息水阵法瞬间烧穿。 “你为了他守这天下,为了他护这山门,甚至为了他的一句托付,就甘愿在沈惊鹤怀里演那种戏……” 岑焚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右手猛地发力,龙眼中的戾气瞬间如洪水般灌入他的身体: “我讨厌死你那副为了他什么都能忍的样子了!” “既然你不再用剑,既然你想死在这儿,那我就把这龙气吞了,把这荒城烧了,把你——” 岑焚猛地扑向闻澜,带着那一身令人战栗的劫火,死死扣住闻澜的肩膀: “把你抢回来,锁在我身边!” 闻澜从未见过这样的岑焚。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怀里这个少年不再是他的师弟,而是一个从地狱爬上来的、要向他和这个世界讨债的债主。 石窟顶端受不住这种恐怖的力量对冲,开始大面积崩塌。 “你要抢,也要先活着!”闻澜的手指深深陷入岑焚的后背,他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弃了那个“为他好”的周密计划,眼眶通红地大喊,“岑焚,我不死!我不死行了吧!沈惊鹤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你给我醒过来!” 巨大的火浪将两人彻底吞没。 地面上,沈惊鹤看着那一处崩塌的废墟,感受到那一股已经超越了“人”的范畴的庞大气息,喃喃自语: “闻澜啊闻澜,你这盘棋……下得真是稀碎。你教他做人,可他现在,只想做个能把你吞下去的魔啊。” 就在这时,荒城边缘,几道阴毒的黑气无声无息地逼近。 蚀骨盟的老毒物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中露出了贪婪的绿光:“坠龙降世,劫火重生……这天灵山的孽障,合该归我蚀骨盟了。” 沈惊鹤再次祭出赤渊火,挡在废墟前,嘴角勾起一个玩世不恭却狠辣的弧度: “老东西,那里面两个疯子正在闹别扭。我劝你,别在这个时候去触那个‘火球’的霉头。” 而地底的余温中。 闻澜紧紧抱着那个已经完全被坠龙怨气和魔火覆盖、陷入深度昏迷的少年。 他不知道,他精心准备的“秘密”和“翻案”,在岑焚眼里,都抵不过他看霁无舟的一个眼神。 闻澜低头,看着岑焚满身的伤痕,声音颤抖着在这一片焦土中落下: “……对不起。我以为我算准了一切,却唯独……没算准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