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断念】,脚下一顿。魔火沿着龙脊炸开,为岳惊棠撑起的羽幕再添一层遮掩。
陆星岚咬了咬牙:“岑师弟,你认识她?”
“认识与不认识,有区别吗?”漪初冷笑,“这条路,已经回不了天灵山了。”
岳惊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聪明。难怪——”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下一瞬,她指尖一勾,三道细若游丝的火线径直缠上了三个少年的手腕。
“抓紧了,小崽子们。”岳惊棠懒洋洋地道,“这趟路……有点颠。”
话音未落,凤羽卷起的火幕猛地一收,将坠龙庞大的残躯连同三人一并裹住。
“岳惊棠——你敢——”
易枯荣的怒吼被一阵轰鸣声打断。
“轰——!!”
赤金色火光直冲云霄,与暴雨在半空交锋。下一刻,泠水湖上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大洞,那条本该坠入湖底的坠龙,竟在所有人眼前生生消失在裂缝之中,只留下一大片被烧得发黑的云层,久久不能愈合。
有人死死盯着那片被焚烧出的空白,喉结上下滚动:“……这是要把人直接拖进魔渊啊。”
也有人冷笑:“传出去,也是他们自愿随妖女而去。天灵山不用为三个‘叛徒’流泪。”
云台上,霁无舟的手在袖中握得极紧。
他看着那一片赤金火光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说话。
——
三日后。塞外,沉沙谷。
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一下一下割过。
岑焚猛地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干燥至极的土腥气。视线逐渐清晰,一片灰败的土黄色在眼前铺开,天地间没有山,没有水,只有成片成片被风雕刻出的断壁残垣。
他身下的地面又硬又凉,甚至有点烫——这是被烈日晒透的沙砾,连灰尘都带着焦灼的味道。
坠龙庞大的身影已然不见踪影,只在半空中留下几缕尚未完全消散的黑色细鳞,随风翻飞,转瞬即逝。凤羽的火光也灭了,只在地面留下一圈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灼痕。
那是岳惊棠撕开空间时留下的余烧。
岑焚撑着手,想要起身。
“嘶——”
只一个细微的运力动作,他的脸色便瞬间惨白。
空荡。
丹田内原本沸腾的火脉,此刻仿佛被数十道冰冷的锁链密密麻麻缠住,又被万斤巨石死死压在底下。任凭他怎么催动,都连一丝火苗也燃不起来。
甚至连灵台一角,那点与生俱来的先天火脉,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入冰水之中。
他隐约记得,在陷入昏迷之前,有一只手按在他后颈,带着极淡的凤凰气息,把他最后一点清醒拍进黑暗里。
“别白费劲了……”
不远处,一个略带虚脱的声音响起。
陆星岚靠在一堵只剩半截的断墙根下,衣裳满是裂口和灰尘,【破空戟】横在他膝上,已经变回了一根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毛刺的枯木棍。
他本来一张笑嘻嘻的脸,这会儿也被风沙吹得发白,只剩嘴角还吊着一点勉强的笑意:“你每试一次,差不多就少活一天。”
“她把我们丢在这儿?”岑焚沙哑地问。
“算丢,也算救。”漪初坐在另一边的石块上,抱着脚踝。她脚上那对原本银光流转的【牵星铃】此刻暗淡无光,只剩金属本身的冰凉触感,“至少——比死在泠水湖底,或者天灵山的诛魔台上,要体面一点。”
她抬头看了看满天黄沙,轻声道:“这里是‘荒城’。传说中上古战场的废墟。没有灵气,连血脉也压住。对天灵山那群人而言,我们已经半死不活,算不得威胁。”
说话间,沙土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哒、咔哒”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摩擦、碰撞。
陆星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们三人面前,无数断肢残臂的木质傀儡正从沙土中缓缓爬出。那些傀儡有的只剩半截躯干,有的脑袋被砍掉一半,露出里面已生锈的齿轮与机关。它们身上刻着古老的阵纹,眼窝里镶着暗红色的碎晶,在昏黄天光下一闪一闪。
“咯吱——咯吱——”
齿轮摩擦的嘶声令人牙酸,仿佛是某种早该报废的东西被强行拖回人间使用。
“是‘蚀骨盟’的人。”漪初眯了眯眼,声音压低,“他们最喜欢在这种绝地猎杀落难的修士。傀儡是消耗品,我们才是他们想要的东西——灵骨、血肉、经脉、神魂。”
她说得很平静,可指尖不知何时已悄悄扣上了铃身。
“没了灵力,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陆星岚接过话,干笑了一声,“这回真成‘贼喊捉贼’了,自己把自己送上门。”
傀儡大军静静合围而至,把这处原本就不大的废墟围成了一个封闭的小圈。
岑焚握紧了【断念】。剑身依旧冰冷刺骨,沉得不像凡物。可是当他尝试将一丝残存的气血灌入剑中时,连一星半点的魔火都没能激起来。
荒城像是一个巨大的空壳,把一切灵性都吞噬殆尽。
“用不着灵力,”岑焚低声道,“他们离得再近一点,用力砍也能砍断。”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还是有些虚浮。陆星岚却笑了一声,顺手把枯木棍扛回肩上:“行,你先砍两个看看,我在后面给你喊好。”
漪初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反驳,只是悄悄挪了挪位置,挡在岑焚偏弱的一侧。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片刻,昏黄的天空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日落,也不是风沙变重,而像是有一片深色的云影,从极高处覆了下来。
“哑——!”
一声凄厉而清亮的鸦鸣划破死寂。
三人几乎同时抬头。
一只通体乌黑、羽翼间竟隐隐流转着水汽的黑鸦俯冲而下。它的羽毛并不光亮,反而略带几分黯色,却在卷动的风沙中带出了一股久违的湿润凉意。
它在半空猛地一振翅。
“呼——”
一圈看不见的波纹炸开,原本逼近到十几步之内的木傀儡齐齐一顿,仿佛被人按下隐形机关,紧接着被那股潮湿的气浪硬生生震退了数丈,有的甚至骨节错位,跌倒在沙中再爬不起来。
岑焚浑身一震。
那气息太熟悉了。
不是坠龙,不是这片荒城的死寂,而是他上山第一天就刻进骨子里的——
山雨欲来前的微湿风声,晨练时操场边的薄雾,灵湖边那枚被人丢进水里的避水珠泛起的涟漪……
那是闻澜的气息。
“闻澜?”岑焚盯着那只黑鸦,眼眶在一瞬间通红。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来,几乎连音都发不全。
黑鸦并未落地。
它盘旋在他们头顶,羽翼张开,像一片撑在荒城上空的黑伞。在那无边黑暗的废墟中,它眼中倒映着三个渺小到近乎微尘的少年,却一点一点,将他们从傀儡包围之中隔开。
就在这一刻,岑焚忽然觉得——
那些自锁心台以来缠在他身上的阴影,那些“已死”、“叛徒”、“必入魔”的字眼,仿佛被这声鸦鸣从远处轻轻划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有一盏微弱却坚韧的灯火,正从遥远的地方被人一点一点推向他们。
黑鸦发出第二声低鸣。
那声音落在岑焚耳里,已经听不出任何鸟类的嘶哑,反而像是某个人压低了声音,在风里极轻极轻地唤:
——“别怕。”
——“我在。”
岑焚指节一抖,握剑的手青筋突起。
他知道,那不是幻听。
不论他现在是不是被逐出天灵山的“祸端”,不论他们与整座山为敌,也不论眼前这片荒城会不会成为新的埋骨之地——
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只要这声鸦鸣还在风沙之上响起一次,他就还有往前走的路。
而头顶那只黑鸦,在沙尘与黄昏交界之处缓缓盘旋,像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落点。
它没有急着落下,只是在那无边荒凉的天幕下,为他们点燃了一盏看似微弱,却足以撑过一整夜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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