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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归鸿渡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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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如沸,暴雨倾盆。

泠水湖在沉寂了六百年后,终于被三个少年硬生生掀翻。水墙冲天而起,又在重力之下倾斜而落,像一整座倒扣下来的海。那一瞬,天地间所有色彩都被洗成灰白,唯余三道惊鸿般的气息交织——

那是【断念】烧出的魔火,那是【破空戟】劈开的风雷,还有【牵星铃】震落的阵芒。

湖面上,三宗弟子乱成一团。有人被水浪拍下湖,有人被狂风掀翻,喊杀声与惊呼声混成一片。

“易枯荣——”

陆星岚立于坠龙残破的脊背之上,黑发被暴雨打得贴在额头,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中龙骨长戟猛地一顿,戟锋斜斩在湖水虚空中。

“轰——”

风浪平地而起,像是一只巨兽从湖底冲出,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将周遭围攻的弟子掀得人仰马翻。

云台边缘,易枯荣站在众长老之前,披风被暴雨打得猎猎作响。

他一向不怒自威,此刻却被那一往无前的风雷之势逼得连退数步,脚下灵光阵纹险些崩裂。他死死盯着那柄由龙角残根化作的【破空戟】,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骇。

“禁忌……”他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恐惧而尖锐,“你们竟然接下了坠龙的传承!这等忤逆天道之物——这是在与整个天灵山为敌!”

“救助无辜就是与天灵山为敌吗?”

漪初的声音从暴雨中透出来,清亮却冷。

她立在坠龙左翼,银发被水汽托起,像一缕漂浮在风中的星光。她轻轻抬脚,脚踝上的【牵星铃】叮铃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虚空中落下一枚棋子,无数透明阵纹在空中乍现,又瞬间隐没,把逼得太近的数道攻击绞成灵光碎屑。

“若这山要以真龙为奴,以人心为引,”漪初仰头看向云台,眼中星芒骤闪,“——这山,不待也罢。”

她很少这样说话。平日里她嫌弃谁都不带留情的,此刻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岑焚始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坠龙那双巨大的、悲悯的竖瞳之间。【断念】沉沉停在他掌中,剑身魔火顺着指节一点一点舔舐着他破损的甲胄——不是剑认了他,而是那条被打落尘埃的真龙,将最后的怒火与愿望一并压在了这柄剑上。

坠龙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那声音里没有狂暴,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安静的释然。庞大的身躯在暴雨中渐渐变得透明,鳞片化作一点点光屑,顺着湖水与雨幕一同流散。那是它在燃烧最后的精元。

在它逐渐浑浊的意识里,它最后看向的,不是云台,不是那些手握阵权的长老和冷漠的宗门弟子,而是立在它眉心前的少年。

那目光满是托付:

——走……

——离开这里……

——去那片荒原……

岑焚骤然抬眼。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什么古老到无法辨认语言的低语,在他血脉深处回响。那不是人言,而是龙吟,是一种与天地同生的意志:你若不甘,就不要在这座山上死。

“走。”

岑焚嗓音嘶哑,像从湖底淤泥里爬了一圈才爬上来。他握紧【断念】,剑锋微微一颤。

下一瞬,剑光暴涨。

一条长达百丈的暗红剑气,从坠龙眉心横斩而出,像是撕开了一张巨大的画布,硬生生在已经合围成铁桶阵的守卫之间斩出一道血色裂缝。

“拦住他们——!”云台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无数灵光、法器、锁链、剑气疯狂扑向那道裂缝。

然而就在这时——

天色忽然一变。

原本压得极低的铅云之上,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缕极为突兀的赤金色火光,从云缝里缓缓垂下。

那火光并不炽烈,甚至被暴雨砸得支离破碎,落在众人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紧接着,鸦雀无声的云台之上,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赤云峰的,凤凰一脉?她怎么会在这里——”

赤金火光在半空骤然爆开,化作无数细碎的羽片。每一片羽片上都流淌着暗红与金色交织的纹路,像是被大火烧透又强行捏回原形的血肉。

羽片翻飞中,一道妖娆到近乎张扬的身影,踩着火光从半空缓缓落下。

那是一个穿着赤云峰样式衣衫的女子,衣襟大开,腰线极细,火红长发高高挽起,鬓边插着一支似真似幻的凤羽。她眉眼极艳,眼尾却冷,唇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岳……惊棠?”

有人失声叫出她的名字。

赤云峰凤凰一脉,妖族与修士皆忌惮的“岳惊棠”,曾一夜烧断三座山脉,以一己之力逼得数宗签下停战约书。

她怎么会出现在天灵山的泠水湖上空?

“吵得要死。”岳惊棠嫌恶地捻了捻耳垂上的赤金坠子,目光从云台诸长老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坠龙脊背上的三个少年身上。

那一眼极快。

快到旁人只以为她随意一扫,只有岑焚在那一瞬间心头一紧——那双带着火纹的眼睛,从他脸上掠过时,明显停了一瞬。

那是猎人挑猎物的目光。

易枯荣脸色极难看:“岳仙子,此处是天灵山内部按案,与你赤云峰无关。你若识趣——”

“闭嘴。”岳惊棠打断了他。

她说话的时候懒洋洋的,尾音略微上挑,却叫人莫名发冷:“本姑娘最烦别人用‘内部按案’这四个字。什么事一扯上这四个字,就可以杀人灭口,污蔑栽赃,倒打一耙,是吧?”

易枯荣被这话噎住,脸皮抽了抽:“你这是在指谁?”

“谁心虚,指谁。”

岳惊棠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她抬手,指尖一点火光亮起,轻轻往下一压。

那火光看似不起眼,却硬生生压住了云台边缘的风声。

“这三个小崽子——”她悠然开口,“是本姑娘看上的。你们要杀,可以。等我讨完债,再来。”

“岳惊棠!”灵宗一位长老按住剑柄,怒喝出声,“你若执意插手,此事便不是你赤云峰与天灵山的矛盾,而是——”

“——而是整个九州正道,都容不了我?”她替他把后半句说完,眼神却已经不耐烦,“这句话我十年前听过,二十年前听过,三十年前也听过。可惜啊,我还活得好好的。”

她垂眸,看向坠龙眉心前的岑焚。

那眼神忽然有了一瞬间的认真,像是在认真打量什么东西。

“啧。”岳惊棠轻轻咂了咂舌,“真是……越来越像了。”

岑焚心头一震。

“像谁?”泠宴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冷笑一声。

“别理她。”泠宴低声道,“她来,不是救你的。”

“岑焚。”

岳惊棠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岑焚指节一紧。

“你想死在这座山上?”她偏头,语气像在随口问天气,“想的话,我不拦你。挂在这条坠龙身上当陪葬,多气派。”

岑焚抬眼,与她对视。

那一瞬,他看见了她眼底极深的一点火焰。那火焰和泠水宫那一夜烧透天地的火很像,又不完全一样——多了一层不属于这座山的冷漠。

“但如果你还想知道,”岳惊棠慢慢道,“当年那场火,到底是谁点的——就跟我走。”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挥。

“唰——”

无数凤羽从她指间飞出,在空中瞬间铺展成一片赤金色的羽幕,直接盖在坠龙与云台之间。

所有劈来的剑光、术法、锁链撞上那层羽幕,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爆鸣,却像撞在了一堵柔软却不可穿透的火墙上,只能溅起一圈圈火星,转瞬即灭。

天灵山的守阵灵力在这一瞬被硬生生压制。云台上的长老们脸色齐变,却发现自己竟一时半刻动弹不得——不是身体动不了,而是每一条灵脉都被某种高位血脉强行镇住了。

那是一种天生的压制。

不属于人类的那一种。

坠龙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

它知道,这已经不是它能做主的局面。

“走。”岑焚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很冷,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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