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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七章:寒鸦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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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裹着旧血味,从荒城破损的垛口灌下来。

岑焚仰头,看着那早已看不清字迹的城额匾。只有“荒城”两个字还勉强辨得分明,像是被谁用刀反复刻过,笔画苍劲,却早被风沙磨得只剩骨架。

黑鸦停在残缺的女墙上,一双眼在黄沙与暮色里亮得渗人。它的羽翼收拢,像一片缩小的黑夜。

“它又停下来了。”陆星岚仰着头,眯眼看了半天,“到底是想带我们进城,还是想把我们丢在这里喂沙子?”

漪初举手挡了挡风,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它刚才绕了两圈,叫了一声,范围只在这块废城里。说明——”

“说明它不想让别的人看到。”岑焚接过话。

他盯着那只黑鸦,目光沉得像要把这只鸟剖开来看个底朝天。

从荒城边缘到这座旧城,他们一路几乎没遇见活人,只见过几堆被蚀骨盟收拾得七零八落的残骸。只有这只黑鸦,自他们在沙谷睁眼起,就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

它不下来,也不远去。只在他们危险到快要死的时候,悄悄伸出一只“翅膀”。

“你确定——是他?”陆星岚用口型问。

岑焚没回答。

可是他知道。

那种湿润的风味,那种在干燥空气里不合时宜的一点潮意,是任何阵法都模拟不出的。只有在天灵山清晨的练剑场,在灵湖边闻澜往水里丢避水珠的时候,在那个少年懒洋洋伸手,把一包松子糖塞进他掌心的时候,才会有的味道。

六年了。

从锁心台那张结案公示贴上云台,再到天灵山上渐渐没有人提起“闻澜”这个名字,恍惚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那张写着“此案至此”的公文,被霁无舟压在案底。岑焚偶尔在止雪轩外踟蹰,隔着门缝看过几眼——那四个字,就像直接压在他心尖上。

六年间,他无数次从山门看向远处的天边,试图在风里捕捉那一点熟悉的气息。

都没有。

直到半个月前,锁心台下的坠龙突然躁动,天灵山被迫打开镇阵,霁无舟以“驾轻灵脉”之名,把岑焚押去湖底。

直到泠水湖炸裂,坠龙冲天而起,他在龙脊上第一次握上【断念】时,才在风的另一侧,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远、极轻的鸦鸣。

那声鸦鸣一路把他们引到这座荒城。

漪初忽然“嘘”了一声:“别说话。”

岑焚立刻收了神。

风向变了。

远处沙海深处,隐约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金铁交鸣。不是蚀骨盟那种零碎的杂音,而是训练有素的重骑在沙地上疾驰时,灵甲与铁镫擦出的压迫感。

“有旗。”陆星岚眯眼,一抹暗红在风沙里若隐若现,“还有……啧,这味道。”

他鼻尖一皱,低声骂了一句:“这气息……是沈惊鹤。妈的,赤渊阁的疯子怎么也来这儿凑热闹了?”

赤渊阁,九州西境第一大势力。

以火立道,以狱御人。表面上是镇守魔渊的正道支柱,坊间传闻里,却是“疯子窝”“修罗场”。

而沈惊鹤,便是那个传说里“杀疯了的少阁主”。

还有一条,更为人津津乐道——

喜好男风。

“躲。”漪初低声道,“他们若真是为了坠龙残魂来的,咱们现在的状态,连一队先头兵都挡不住。”

话音刚落,一阵巨大的灵压自远及近压了下来。那队重骑像从沙海深处破出的一道黑浪,转瞬间便冲到了荒城破败的城门前。

岑焚把【断念】压低,半个身子隐在城墙裂缝后的阴影里。

陆星岚拽了拽他袖子,小声嘀咕:“就沈惊鹤那名声……你说他不会看上你吧?你现在长得,比以前——”

“再多说一句,我先砍你。”岑焚冷冷道。

陆星岚立刻闭嘴。

远处,重骑兵缓缓分列开来。黑红相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勾着一只狰狞的火纹雀鸟。重甲之中,以一驾华丽而奢靡的玄色软轿最为显眼。

那软轿雕满了赤渊阁特有的火纹与云雷纹,四角悬着鎏金铃铛,铃声极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撩人心魄的节奏。

软轿内先传出一阵笑声,磁性且张扬,带着一点天生的漫不经心:

“宝贝,慢点喝,这酒烈。下了轿,可就没这么暖和的炉子了。”

漪初皱眉:“真难听。”

陆星岚咬耳朵似的低骂:“听听,这就是你们口中‘正道支柱’的少阁主,说话像在勾人。”

岑焚没出声。

他的心跳猛地重了一拍。

那笑声里,隐约夹着一丝熟悉的东西——不是声线,而是某种已经与他挂钩的名字。

一只修长、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从软轿内伸出,掀开了帘幔。

岑焚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生生攫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喉间挤出两个颤抖的字:“……师兄。”

走下轿的人,披着一件过于宽大、绣满赤渊阁血纹的狐裘。

狐裘下,是一身被刻意改制过的玄衣长袍,衣摆与袖口隐约还能看出天灵山风宗弟子服的样式,却被粗暴地覆上了一层血色火纹。原本轻灵的风脉纹路被熏成暗色,就连腰间系带,也换成了赤渊阁风格的狭长束带。

闻澜还是那副清秀得过分的眉眼。

冷白皮,单凤眼,眼尾细长,只是那双眼底曾经隐隐藏着的笑意,此刻像是被一整片阴影压住。眉心那抹原本轻灵的风印,已被一枚妖异的红痕覆盖,像一瓣烧透的花。

整个人透着一种沉郁而破碎的气息。

——六年不见。

这六年里,关于他的所有消息都只有一个:死了。

死在锁心台,死在结案公示上,死在所有人口中“旧案未雪”的叹息里。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没有死。

霁无舟曾在醉酒后,压低声音对岑焚说过一次:“他没死,只是走得太远。”

再问,便再也问不出。

直到今日,岑焚才知道“走得太远”究竟是什么意思——

走到天灵山的仇敌手里,走进那架玄色软轿,走进沈惊鹤这种人的身边。

软轿另一侧,沈惊鹤紧跟着走下。

他穿着一件赤红暗纹的轻甲,黑发半束,眼角天生一抹笑纹。他的五官称不上温润,却极有侵略性。那种人,即便站在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修士中,也能一眼被认出来。

他极自然地揽住闻澜的腰,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下巴抵在闻澜肩头,笑得肆意张扬:

“闻澜,你看,那儿站着的,不是你那个心心念念、甚至不惜自断风脉也要护着的小火球吗?”

陆星岚在裂缝后几乎要骂出来:“他怎么知道——”

漪初伸手捂住他的嘴。

岑焚死死盯着沈惊鹤揽在闻澜腰间的手。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碰的地方。

他用了六年时间,练剑、画阵、压火,强迫自己把那点少年心思埋进泥里。连在梦里,他都只敢远远看着那个披着风宗弟子服的人走在止雪轩前,从不敢伸手去拉一下衣角。

可是现在——

有个人明目张胆地,像占有战利品一样,搂着闻澜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还在一众属下面前戏谑地提起“自断风脉”这件事。

那是闻澜一生里,最狼狈的一次。

也是岑焚记得最清楚的一场血。

“放开他。”岑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沈惊鹤“咦”了一声,懒洋洋抬眼朝城墙这边看了一眼:“哦?这就忍不住跳出来了?这就是你们天灵山新收的那只小火……咳,小弟子?”

他故意换了个词,笑意却更深。

闻澜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眼看向岑焚。

那一眼,短得几乎可以忽略。

六年未见,眼神对上的第一瞬间——不是重逢的喜悦,不是松了一口气的放肆笑,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冷静。

“岑焚。”闻澜嗓音微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六年不见,你长高了。”

他顿了顿,勾了勾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称不上笑:“也比以前,更不懂礼数了。按规矩,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

岑焚的世界,仿佛被这一声“师叔”砸出了裂缝。

霁无舟曾经说过:为了让灵宗与赤渊阁放心,闻澜在赤渊阁的身份只能算“外门客卿”,算旁支,不算同辈。再加上锁心台那一案,风宗的宗谱里,他被人为往上移了一辈,挂在“前代弟子”一栏。

他从“师兄”,变成了“师叔”。

这是为了政治上的方便。

也是为了,把他彻底从天灵山的“现在”剥离出去。

沈惊鹤大笑起来,挑衅地紧了紧手臂,侧头在闻澜耳边亲昵地呵气:“师叔?叫得好。规矩这一套,他在赤渊阁也没少受。众位天灵山的小天才,你们记好了——在赤渊阁,我才是他的‘礼数’。对吧,澜儿?”

“沈惊鹤!”陆星岚差点当场暴起,“我去他——”

漪初按住他:“你现在连灵力都调不起三成,过去是送人头。”

岑焚脚下的沙砾在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又被爆发的魔火炸成粉碎。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

六年前,他只比闻澜矮半个头。那时他总是仰着脸看那个人,看他在风中练剑,在雪里笑,在灵湖边偷喝酒。那人伸手揉他头的时候,他甚至还得往上踮一点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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