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柯塔没有回头。
金发中场的背影走向球员通道,走向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入口。
歪斜獠牙的怪兽,离开风暴的中心,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巢穴。
通道里的暖气熏得人发晕,冷热空气在交界处撞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卡斯柯塔穿过那层雾,金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汗水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他的肌肉的纹路往下淌,金色的头发湿透,一缕缕贴在额前颈后。
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鲍里斯的大嗓门、基里尔的怪叫、马克西姆的哀嚎,还有砰砰作响的储物柜和乱七八糟的俄语脏话。
卡斯柯塔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人——鲍里斯、基里尔、伊万、马克西姆,还有那些后卫们、替补们——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落在他身上。
然后,更衣室炸开。
“卡斯——!!!”
鲍里斯第一个扑上来,胸口那块青紫的地方还没处理完,队医在后面追着喊“你给老子站住”,但泽尼特队长已经一头撞进卡斯柯塔怀里,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三比零!国际米兰!他妈的国际米兰!”
基里尔和伊万从两边冲上来,一个挂在他左胳膊上,一个挂在他右胳膊上。
马克西姆也想扑,但被鲍里斯先占据位置,只能在旁边跳着脚喊“让我也抱一下”。
更衣室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暖气管道嘶嘶地响,汗味、肌肉喷雾剂的味道、还有某种类似胜利的、无形的亢奋因子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
卡斯柯塔被那群壮汉压在储物柜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身前是四五个汗津津的身体。
鲍里斯的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基里尔的脑袋顶着他的下巴,伊万的膝盖顶着他的大腿,马克西姆在旁边跳着脚试图挤进来,嘴里还喊着“让我也抱一下”。
好在没有人敢太过放肆。
卡斯柯塔随手就轻易把人群从自己面前剥开,像剥开一层层黏在身上的、过于热烈的情绪。
鲍里斯被他按着脑袋推开,基里尔被拎着后领拽开,伊万被手掌抵着脸推远,最后是马克西姆试图挤进来的那只手。
金发中场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拨开一群过于热情的幼兽。
鲍里斯被推开后还在笑,胸口那块青紫的淤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但他完全不在意,转身就和基里尔撞胸庆祝,撞得太用力,两个人都龇牙咧嘴地后退两步。
马克西姆终于逮到机会挤过来,一把抱住卡斯柯塔的胳膊,“三个!三个!你他妈今天进了三个!”
卡斯柯塔低头看他,“你扑了五个。”
马克西姆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脸上那种“我要抱抱”的表情变成被认可后傻乎乎的笑。
安德烈终于从人群里挤进来,把自己的落场球衣塞进卡斯柯塔的柜子里,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肩膀贴着肩膀,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朋友。
卡斯柯塔没有推开他。
彼得-诺瓦克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老帅的手里还攥着他的战术板,上面画得密密麻麻的线条已经被汗水和雪水浸得模糊。
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孩子们在暖气熏人的更衣室里闹成一团。
鲍里斯在吼着什么,基里尔在笑,马克西姆在哀嚎着说“我今天跟被卡斯加训了一样”,伊万蹲在地上拧开水壶往头上浇。
而卡斯柯塔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任由安德烈靠着,手里拧开一瓶水,正在慢慢地喝。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彼得-诺瓦克看得出来,卡斯柯塔今天心情很好。
好到即使前几天听见的那些关于国家队的话,也不能影响他的心情。
老帅的目光从卡斯柯塔身上移开,落在通道里。
通道外,雪还在下,彼得罗夫斯基球场的灯光在雪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斯拉夫人在想下一场。
第四轮,他们要去意大利了,梅阿查。
几百公里外的米兰,那座球场叫梅阿查,也叫圣西罗——同一个地方,两个名字,取决于你支持的是国际米兰还是AC米兰。
几万人的客场,亚平宁的冬天,还有刚刚被他们在泽尼特主场三比零击败的、此刻正在更衣室里沉默的白色身影。
但彼得-诺瓦克想的不是那些,他想的是一件事,一件小事,小到可能只有卡斯柯塔会在意的事。
——意大利的球场用的是天然草皮。
拜西伯利亚的天气所赐,不管是俄罗斯还是乌克兰,几乎不存在天然草皮。
最好的情况也只有混合草皮,人工纤维和天然草混在一起的东西,踩上去的感觉,怎么说呢,像踩在一块永远不够软的木板上。
莫斯科中央陆军,莫斯科火车头,基辅迪纳摩,还有他们自己——泽尼特。
所有的球场,都是人工草皮。
卡斯柯塔从来没说过什么,但彼得-诺瓦克知道。
他知道卡斯柯塔不喜欢那种脚感,他打橄榄球的时候就不喜欢。
那种滞涩的感觉会限制金发中场的速度,会让球在脚下的滚动变得不够顺畅,会让每一次变向都要多使一分力。
卡斯柯塔从来不抱怨,他只是适应,然后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对手,用进球说话。
但彼得-诺瓦克知道,他不喜欢。
老帅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卡斯柯塔身上。
金发中场刚好放下水瓶,那双眼睛抬起来,隔着整个更衣室,和他的目光相遇。
彼得-诺瓦克没有走过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卡斯柯塔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场客场,梅阿查和海布里。
两座传奇的球场,两块真正的天然草皮。
还有夹在中间的那一场——跟基辅迪纳摩的主场,回圣彼得堡,继续在人工草皮上踢。
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更衣室属于胜利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