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胭怎么会没听清楚呢？

听觉像被无限放大。周围的汽笛声，行人说笑声，风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按了消音键。

只有谢墨的声音。

他垂着眸，那么淡淡地跟她说，不要跟她结婚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但她问了句：“什么？”

你说什么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因因，你不要这样。”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熠熠生辉，就是又多了很多温胭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那我想的，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也奇怪，温胭原以为，到了这个时候，她一定会绷不住痛哭流涕。她不是个会故作坚强的人，撑不住的时候就会哭，以前会躲起来默默地哭，不敢告诉别人她哭了，不敢承认懦弱了，扛不住了。后来，不是他一步步陪着她过来的吗？

不是他说的“温胭，你还这么年轻，学会把情绪释放出来，不要活得那么累”的吗？

她现在活得不累，一点都不累，她有比别人多出来四年的工作经验，她毕业刚刚两年，就已经干到项目经理的位置。她有一个好师父，毫无保留地带着她，给她托举，给她资源。

如果是以前的温胭，还会推脱内耗不好意思，现在的温胭早就在他的教导下，洒脱随性。这是她的机缘，轮到她了，她接受了，加之自己的努力，她走到今天，有什么错？

“你不爱我，所以不想娶我。你不喜欢我，所以不想娶我。你厌倦了，所以不想娶我。你是渣男，你不想负责，只想玩我。”她漂亮的眼睛直盯着一个地方，瞳仁里面没有焦距，语速很快地说着这些话。

“我……”

他刚一开口，她就截断他后面的话，不给他任何发言的机会。

“你很爱我，但是就是不想娶我。你很喜欢我，但是就是不想娶我。你没有厌倦我，但是就想跟我保持那种关系。你不是渣男，你很负责，你还想说……”

她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瞳仁里不再没有焦距。她的瞳孔很美，是那种淡淡的琥珀色，像戴了美瞳。

“你想对我负一辈子的责任。”

然后她开始笑了，笑得醉眼观星，百媚千娇。

谢墨被她这一眼弄得，所有的沉稳冷静都在一瞬间溃不成军。他好想不计后果，不想一切的把她搂在怀里，答应她所有的要求，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

听上去多么可笑，她明明要的比月亮简单很多，以她的性格，他点个头，他们明天就能出现在民政局。然后商量婚礼，订婚纱，拍婚纱照，去蜜月旅游，玩够了，然后过两年再要个孩子。

再然后，她怀孕，也许脾气会变得更大，但他会迁就，照样哄着她。她生了孩子，他会减少工作，跟她一起照顾小宝宝。他们日后也许会吵架，会因为孩子的教育产生分歧，会面临新一阶段的人生课题。充满了新鲜和挑战，充满了期待感与满足。

难道不好吗？

他今年三十一了，该到了成家的年纪。她还有点小，但是她想结婚了，他为什么不呢？

变故就是一瞬之间，到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他还很坚定能给今天画上圆满的句号。他甚至想好了，今晚她会多么粘人，会怎么撒着娇才能入睡。

他甚至瞒着她也安排好了工作，后面这几天也一直陪着她，就当提前为蜜月旅行踩个点。

到底是为什么，现在会搞成这样呢？

甚至在爬山的时候，她脚崴了，根本爬不动。她来半山腰转一圈就心满意足，可他就想带她一起看一次山顶的太阳。温胭身材高挑，肉也紧实，看起来纤瘦，也十足压秤。明明他背着她上去，也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但他就要那么做。

是因为觉得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了吧。

可到了上顶，看了太阳，他才恍然觉知，他带着她看的是夕阳。

于是又一路朝下，跟夕阳赛跑。那一路上，他希望他们下到山脚的时候，夕阳会被他们甩到后面。

那样，他们还会被阳光笼罩着的。

可下到山腰一半，哪怕他气喘吁吁，哪怕他拼尽全力，可斜阳匆匆一扫，从他们身边掠去，夜幕星辰高挂，就那么猝不及防。

他们还是被黑暗湮没。

就像他看到秦昀如何从耀眼朝阳变辰星陨落。

就像他看到谢莹莹最后一张在世的照片。

他想起她坠楼前看着他的那张惊恐的脸。

他如此单纯明媚率真勇敢的妹妹，因他而死。

“对不起，因因，我真的没办法现在就跟你结婚。”

温胭笑了笑，然后举起挎包。挎包里有游乐场，他们一起买的一个水晶球。

那水晶球很沉，砸人一定疼。

她对着他的额角砸过去，可一只脚腕使不上力。她踉跄一下，居然以一个难堪的姿势跌在他脚边。

沮丧感迎面来袭，她怔在原地。

包里的水晶球磕在石阶上砸了个稀碎。

男人立刻蹲下来扶她，被她猛地抽出手推倒，这是她最解气的反抗。

“因因。”

“谢墨，今天一天我都很开心。今天的船很稳，海盗船很快，摩天轮很美，山上的空气很好，演唱会很好听。”

“可我……”她皱着鼻子哽咽，“我没有来得及签名，我的水晶球坏了。”

然后她不再管一路跟在后面的人，倔强地跑到马路边，在风中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到手都冻僵了，才好不容易打到一辆车。她要上车的时候，他要拦着她，还扯住了她的包，她干脆一口气把包卸了，丢了过去。

很好，这次砸中了。她心里高兴了一下，回家要给这双手多涂一点护手霜。

上了车之后好久，回头，车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好傻啊，居然会幻想追车的场面。

他又不是纯爱的少年。

然后她开始闭着眼睛哭，无声地流泪。

然后最后哭得一抽一抽地，摸了一下身上，发现包不在，都没有纸。

司机从前面递过来一包纸，温胭说了声谢谢。

一直哭到快到目的地，司机忍不住劝了一句：“小妹妹，失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句话说完，温胭本来收住的眼泪又决堤了。

要是失恋她就不哭了，结果么，不是好的就是坏的，好歹恋过爱过。

可是现在，她和谢墨呢？

到了快下车的时候，司机亮出二维码。温胭才感觉前面眼泪流多了，现在才到时候。

“我没带手机，也没带钱。”

“……”

“要不你等我一下，我家就在前面，我回去找找现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