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腹在她后颈上打转,摩挲。女孩身材正好,颈后的第一根圆圆的脊骨,摸起来是圆润可爱的触感。这是他经常做的动作,她睡眠不好,紧张焦虑的时候,他就这样揉着揉着,温胭就能很快呼吸绵长,安稳入睡。
可他想要撩拨的,又岂止是这一寸肌肤。
他恨不得占有禁锢她的所有,又同时不敢碰触她一点,怕泥污沾染纤尘。
怀里的女孩闭着双眼,睫毛均匀地铺在眼睑上,在夜色中有种冷艳的美。她从来都不知道,他们每一次亲密到极限的时候,他心里疯狂的人格都会呼之欲出。
像过山车冲顶又下落的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极致碰撞,撩灼起来的烈火全化成韫色中的缠绵。
每一次他们紧紧相拥,他心里都会禁不住朝奇怪的方向去想。想现在的一切是真实的吗?第二天早晨起来,她会不会就不见了,一切都是幻想。
她像他小时候养的一只小兔子一样柔软,可他不知道能不能养得好她。
黑暗之中,男人猛地睁开眼,心跳骤然提速。似有所感似的,手机荧光屏同时亮起,秦昀的名字在夜色中跳动,像坟头飘忽的青冷的鬼火。
谢墨轻掀开被子一角,把温胭的手从身上慢慢地抽掉。
确定她没醒,才轻声下床。
鞋子也没穿,蹑手蹑脚关了卧室的门,才接起电话。
“妈妈跟你说句对不起,今天白天的话重了。”秦昀像变了个人,话里掺着朦胧的柔软。
“大半夜就要说这些废话吗?”他一点都不给好脾气。
“谢墨,我不是个好妈妈。”秦昀在那头突然哭了。
谢墨捏着手机烦躁地想挂,那边一句话拉住了他这个动作。
“那是因为你爸爸不是个好丈夫。如果不是因为嫁给他,我觉得我会是个好妈妈。谢墨,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我见过,你知道我看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我觉得她像我。”
“她像你?”谢墨提唇,笑里透着嘲讽。
“像以前的我。”秦昀却破天荒没计较他语气里的不敬,没像以前那么悍然发作,今夜的她平静得反常。
“你没见过以前的妈妈是什么样的。就跟她一样,明媚自信,对爱情充满了向往,以为那个男人只要娶了我就是幸福。”
“我不想听你们的……”
“妈妈嫁给他以后变成现在的妈妈,你也希望她嫁给你以后,有一天变成现在的我吗?”
电话猝然挂断,荧光还在闪烁,它甚至挂断在谢墨的思维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做了决断。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起先还有一点窗帘透过的光,后来风一吹,帘角一合,彻底把缝隙遮住。
再后来,手机息屏,万籁沉寂。
思绪也不知道被什么牵着的,像驶入了漆黑的隧道。
直到卧室里面的喊声才将他拉回正确的方向。
忽明忽暗的亮光在眼前闪现,灯光在心里一盏盏亮起,他的车开出了隧道。
谢墨回到房间,爬回床上,腿还没完全塞进被子里,就被人像树懒一样缠上。
“去尿尿了吗?”
蓦地一下,他被逗乐,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
“哪有女孩子像你这样,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的。”
“怎么尿这么久,你身上好凉,不要抱你了。”
她皱着眉,要翻过去,被他捞拉回来,抱得更紧。
“那就由不得你了。要抱的,抱我。”
女孩在他怀里重新睡着。她抱着他,像在依赖他。可她抱着他,好奇怪,他再也没有看到隧道了。
他依旧还有很害怕的感觉,可是他决定,试一试。
他不是谢望,
她也不是秦昀。
谁都不是另外一个谁。
*
清早,谢墨先醒,问她想吃什么。
温胭眼睛都没睁,说想吃要楼下的鸡蛋汤,还有一个饭团。
她闭着眼睛,听见了关门声,又闭着眼睛听到开门声。
揉揉眼睛,勉强起来,看到了桌上热腾腾的鸡蛋汤和饭团。
“快去刷牙,脸等下再洗,趁热吃。”
他把鸡蛋汤的盖子打开晾着,又把饭团装了袋子,塞进饭焐子。然后开始先一步准备今天出发的用具。他们今天要去游乐场划船,然后下午看场电影,晚上去听演唱会。
*
在温胭的脑海里没有对游乐场的印象。
她的童年里没有这种高配奢侈的娱乐,长大了忙于学业工作也没来过。这里是她很向往的地方,可她到了二十四岁,才第一次来。
他们来得太早,林子里充满鸟叫,她呼吸着青草的味道,看着阳光一点点穿透树荫。他们拥有足够的时间,几乎玩遍了每一个项目。她在旋转木马上坐了四个回合,高高地举起了双手,在一群孩子中间大笑。他们第一个排上游船,穿着安全背心踏上船板。人在水上的感觉多么不同,风推着光粼粼的褶皱,四周全是荡漾的水波,随着船身轻摇的节拍,淤积的焦虑一层层被稀释至透明。
她将手伸至湖面,指尖插进水纹,湖水从指缝间漫过,她回头看着谢墨,满眼惊喜兴奋:“快看,我在跟水拥抱!”
那是她第一次坐船。头顶的阳光温柔,树枝上有悠扬的鸟叫,风吹在脸上是清凉的,风里有松木香的味道。她随时转头都能看到他对着她笑,举着手机给她拍照。
那是她二十多年来拍照最多的一天,南城游乐场的每一处草木都留下了印记。
她还要坐海盗船和大摆锤。在天空中从上到下享受重力加速度的一刻,她才发现她原来那么爱冒险和刺激。就算是温情看到也一定会惊讶坐在上面迎着疾风微笑的人会是温胭。谁能想到,她曾经是多么胆小和内向。
海盗船越摆越高,温胭看向旁边的人,声音裹在风里:“要我抓住你的手吗?”
男人脸色沉沉,严肃地目视前方,双手扣着座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坐他们对面的小情侣,男的还翘着二郎腿,笑嘻嘻地看着他。
谢墨挺了挺腰,颇有气概地道:“你抓好你自己就好了。”
尾音落地,船摆速加快,渐至最高。她伸出手来,他毫不犹豫地抓住。
“闭上眼。”她笑着道。
他听话地闭上眼。
对面的小情侣笑得很大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开心,还是看到谢墨的样子忍不住。
温胭也笑了。
谁能想到一个杀伐决断,冷冽矜持的人,此刻乖巧得像一个被蒙上眼睛,就以为安全了的孩子。
下了大摆锤,谢墨脸色苍白地捂着胸口,晕得不辨方向,朝人家进口的地方走,迎面跟下一波的游客撞上。温胭拉着他,一路护送到围栏外,他浓密的睫毛还在发颤。
“大摆锤还玩吗?”
他连连举手,面子都不要了,说什么都不上去了。温胭自己去买了票,留他自己在椅子上缓缓,安抚受惊的小心脏。
到买好票回来,他又改口了。
“我给你拍照,录视频。两个人都上去,没人记录了。”面子还是要的。
*
从大摆锤上下来,肾上腺素刺激下的荷尔蒙高涨。
他迎面走过来的时候,温胭突然就想接吻。
然后她做了。
他被吻得猝不及防,就像六年前大雪纷飞的咖啡店前一样。他僵了很久才回应她柔软的唇,然后发狠似的咬。
周围响起各种声音,有人对着他们拍照,还有人在鼓掌。
到最后她憋红了脸,咬着唇,掐他手背。
他松开,笑得有点蔫坏:“不亲了?”
“饿死啦,去吃饭!”她飞快地逃跑了。
他们吃了一顿火锅,点的爆辣红油。
她吃完以后唇上的颜色。
跟接过吻时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