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诸来到侧室,与其说侧室,不如说是回到地狱。
暗色侧室里,挂着几条暗红纱帘,半影半现,浮想联翩。
室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大浴池,池边的桌子上,凌乱放着染有干涸血迹的刀器,大小不一,一条稍微洁净的白布。
不远处的屏风旁的架子上,挂着一条棒粗的鞭子。
淮诸近乎麻木的拿着刀和白布走到池边,打湿白布后擦净刀身,左手握紧刀身,猛地抽出,动作机械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滴一滴殷红落入池中,感觉不到疼痛般,麻木看着那只手。
不多时,池水已被染红,而淮诸的脸色却异常惨白,用湿巾擦了擦手,与刀一同丢回桌子上。
这时,房门被打开,女人推门而入,空气中浓郁的味道,让她松了松眉头,轻蔑一笑,关上了门,一步一步靠近。
淮诸察觉人就在身后,转身便跪了下去,跪拜行礼。
“主上。”
女人心情稍微愉悦,享受着这样的跪拜,却并没有叫人起来,径直越过他,朝屏风走去,淮诸背对着屏风,没有回头,只能听见衣服窸窣声。
只穿了一件里衣的女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顺手拿过架子上的鞭子。
“你这次离开,经历了不少有趣的事吧,来,说与我听听。”
女人邪魅笑着,语调轻浮,坐在木椅上,抬手唤来一壶酒,喝了一口,剩下的洒在鞭子上,把玩着手中的鞭子。
“回主上,一些俗事,并无乐趣。”
“俗事?可我怎么觉得,你不只有俗事~还是说,我现在不配知道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话,传淮诸耳中却让人汗毛直立,他对女人,不能说毫无恐惧,但更多时候,他是麻木和迷茫,或者说这么多年了,早就习以为常。
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为何而存,苟延残喘活着,或许自己的这名字的本意就是“身怀诸多罪孽的恶人”,注定要赎罪。
见他缄口不言,女人皱起眉头,不悦看着眼前的背影,淮诸感觉到了背后女人冰冷刺骨的目光,不禁瑟缩了一下。
“哑巴了!?”
淮诸听出来女人语气中的不悦和怒意,却仍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见他依旧如此,女人终是怒意爆发,站起身,一鞭子狠狠甩出,抽在淮诸单薄的背上,顿时皮开肉绽,酒精的作用下,更加刺辣。
但她似乎仍不解气,连抽十几下,淮诸闷声忍耐,冷汗直流,捏紧双拳,没有移动分毫。
最后是女人抽得手有些酸了,才将染血的鞭子随手丢到桌上,转身走进池中,闭目享受。
背对着的淮诸,后背衣物早已成布条,满目狰狞,血肉模糊,有的布料甚至粘在肉上,淮诸只是紧捏着膝盖骨。
“滚下去吧。”
直到女人发话,淮诸才踉跄起身,走出去,靠着墙,滑坐在地上,迷茫看着无光的天。
他该怎么回去,又该怎么交代,他会生气吧,还会训斥一顿……
想着想着,苍白的脸上露出自嘲笑意。
(没顾怀渝那么干净的身世,没有步安卿那么厉害的医术,没有傅缨那么强大的武力,一无所有的废物……)
他拿出那把匕首,看了又看那只小猪,越看越觉得好笑,当时觉得路以初只是在表明自己傻,但他知道,路以初怎么会是看不出自己的身份,或许,他专门给自己匕首,是在警告自己,也是提醒自己,魔族注定该死。
另一边,战场上,路以初俩人与所有士兵一同上场,路以初手持落风,舟墨在空间里教他一招一式,路以初有样学样,没多久便可以灵活驱使。
有路以初俩人的加持,加上魔族并没有大将带领,没多久就被打得节节败退,退回至人魔边界。
同样浴血奋战中的姜志天,目睹这一切后,心中隐约有了不同的感觉。
没多久便回到营中休整,这次虽然小捷,却仍有许多人受伤,路以初看在眼里,思考了一下,找到了姜志天。
“副将大人。”
姜志天见来人是他,带着有些歉意的憨笑迎他。
”哈哈哈,仙师啊,这次得亏你们了,我为之前的失礼道歉。”
“副将不必如此,副将也只是为我们考虑,我此次来,是想同你商量,我见此次伤者不少,城中也还有许多伤者,恐他们救治不及,便想回城看看。”
“战场不必担心,我的徒弟会继续留下来帮助副将的”
听完他的安排,思虑了会,抬眼看向帐外,确实有不少伤者,哪怕嘴上不说什么,可到底是凡人之躯,受伤在所难免,仙人终归比普通医师不同,或许还能治疗一些特殊的伤患,况且,还有一个人留下来。
“仙师好意,我怎好拒绝,仙师放心去吧,这有我。”
“多谢副将大人。”
路以初稍松了一口气,行了个礼离开了,交代好傅缨后,便赶忙回城了。
回到城中时,天色渐晚,街道两边躺满了人,呻吟声,哀嚎声,无处不有,好几位医师几乎脚不沾地的忙碌与“人地”当中。
城中百姓,有不少前来帮忙的,有为医师掌灯者,有投喂一米一肉者,有贡献被褥、药物者……彼此明明互不相识,却默契的给予帮助,或许其中有自己的亲人,又或者亲人还在战场,而他们没法上战场帮忙,只能在此尽一点绵薄之力,他们其中,多为妇人、老人和小孩。路以初迅速上去询问。
“请问,需要什么帮忙吗?”
其中一位医师暂停下手,抬头看向路以初,没在乎来人是谁,开口请求。
“可否到城中医馆走一趟,帮忙拿些药物,我们这快不够用了。”
“好的。”
话音刚落,路以初便离开,几乎是速去速回,路以初将东西给了医师,又去净化了一下被魔气污染的人。
恍然间,他想起淮诸,左看右看没瞧见人,便朝一个刚忙完手中事的医师询问。
“请问,今天可有见到一个少年十几岁的样子,杏色衣物,差不多这般高。”
路以初抬手在脸颊边比划了一下,未曾想,眼前的医师,正是当时让淮诸去医馆拿东西的那个。
听着路以初的描述,医师一下子便想起来了。
“有,是有一个少年,你是?”
路以初欣喜,说明淮诸真的有在过走里。
“我是他师尊,可否告知他的行踪?”
医师听到他说是淮诸的师尊,愣了一下,考虑再三,还是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
“仙师啊,你这徒弟是真好,主动揽活……但,仙师,你这徒弟,我曾替他诊过,他脉象极其混乱,我让他去医馆拿东西,他刚起身,吐了一口血,他说从小如此,那这便是天生的病,虽然不知恢复的可能性有多少,但总比这随时吐血好些,仙师还是多关注关注吧。”
听到这些,路以初不禁蹙眉。抬起头望着杂乱的城街,看了一圈又一圈,却依旧没找到那个身影。
(脑波路:舟墨,淮诸这孩子……可以查到哪里去了吗?)
(脑波舟:可以,宿主稍等。)
过去半分钟,舟墨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脑波舟:宿主,找到了,他似乎刚回来了,在医馆口。)
(脑波路:我们马上去。)
路以初没有一刻犹豫,抬脚朝医馆跑去。
当路以初赶到,只距几米远,便瞧见昏暗的医馆旁,一个瘦削的身影,蜷缩在医馆边的角落,单薄的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准确来说,是那只是一块黑布,他背对着路以初,看不清神色,但路以初感觉很不好,心里难受。
轻步走去,仿佛怕惊扰那里的人。
(脑波路:舟墨……他怎么样……)
(脑波舟:宿主,淮诸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最好看看。)
听到舟墨说淮诸情况不好,路以初的心再一次揪疼。走到淮诸身后,轻声呼唤。
“淮诸……”
前面的人似乎被这一声刺激到,身体抖了一下,却没回话。
见他不说话,路以初更加难受,恍惚间,似乎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是从淮诸身上传来的,路以初焦急走到他面前,与他平视,淮诸却避开视线,不去看他。
“淮诸,怎么会伤得这么厉害?疼吗?怎么一声不吭?师尊先替你疗伤吧。”
淮诸没回话,讷讷听着他的话,但这次却是看着路以初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