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南一院,住院楼顶楼。
萧怜墨靠在床头,手上拿着封面上印有《生物基因学指南》的书,她微微合着眼,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
外伤已然好全,早些日子戴着的颈托也已取下,裸露的皮肤完好无损,白皙细腻。敞开的病服下,原本横贯整个胸腔的刀口也不留半点痕迹,丝毫看不出一个月前才遭受过极大创伤。
只有手背上贴着的留置针还保留着她是病人的特征。
咔哒,门被推开,有人蹑手蹑脚走了进来,他靠近病床,好奇地看了眼萧怜墨,而后搬来一张凳子,乖巧地坐在床边。
客厅的灯光透过没掩好的房门悄悄溜进房间,萧怜墨叹了口气,闭着眼翻开一页:“你天天躲在我这里,被daddy知道了又要不高兴。”
少年晃了两下腿,摘下口罩,弯起眼睛笑:“曼曼姐姐帮帮我嘛。”
他撒娇的时候尾音自然上扬,全然娇憨,丝毫没有做作。
萧怜墨手指一顿,缓缓睁眼,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藏于黑暗中,与不久前见过的人长相一致的脸上。
良久,她轻叹:“我一不是陆湛,二不是他亲女儿,三不是Adam,又没有长着一张他白月光的脸,拿什么帮你。”说着,她挽起头发,露出一条清晰流畅的下颌线,小声嘀咕,“我还得靠着他给的零花钱养男模呢。”
“言言啊……”说着,她喊了一声,手指绕着发丝,语气轻佻地建议道,“你考虑考虑嫁给姐姐,以后跟daddy说话不就有底气了嘛。”
“……”鹿言撇嘴,看了一眼她手上的书。
萧怜墨面不改色再翻过一页。
于是鹿言往前趴在她床边,半张脸埋进手臂,只露出一双漂亮的圆眼睛。
是与陆湛如出一辙的弧度。
《生物基因学》缓缓倒下,露出内页裸着上身八块腹肌的俊美男模,萧怜墨伸出手,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不要出现在他面前,不然你喊天王老子来也救不了你。”
鹿言眨着眼睛没有说话。
萧怜墨不无怜悯地看着他:“只要你不去打扰他,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会原谅的。”
纤长的手指下移,在少年光滑柔软的皮肤上按出一个小印子,萧怜墨漫不经心地,用哄孩子的语调轻柔地说:“毕竟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
轿车平稳行驶,背景音乐轻柔舒缓,车内弥漫着浅淡的香薰气味。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里。
陆湛眼睫颤动,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下一秒,一只手轻轻覆上眼皮,温和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再睡会儿吧。”
那只手的触碰自然而熟稔。陆湛几乎是无意识地往他掌心靠了靠,全然放松地接受了这个动作——没有片刻的犹豫。
然而两秒过后,他猛然睁眼。
“……”
挡住光线的手掌从眼前移开,叶兆深低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阿湛?”
陆湛的心跳加快了一瞬。他撑住前排座椅靠背,缓缓坐直:“我刚刚……”
“路远,不再睡会儿吗?”叶兆深虚扶着他肩膀,关切地说,“这条路你容易晕。”
窗外绿化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退去,陆湛微微张嘴平复呼吸,眼底带着些困惑。
他记得上车时他们还讨论了一会儿专业问题——陆湛说的比较多,叶兆深的回应言简意赅,但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但随着豪车驶进盘旋的山路之后,一股陌生的、令人难以抗拒的晕眩和困倦毫无预兆地席卷全身,顷刻间将清醒淹没。
他竟这样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还趴在人大腿上。
幸好没有面朝着他。
叶兆深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茫然,只是在一旁安静地提醒:“你身体不好,容易困。”
“……”陆湛沉默片刻,忽然扭头,眉头拧起,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生硬和辩驳,“我小的时候确实身体不太好,不过感恩现代医学,如今依旧好多了。”
叶兆深垂着眼没有说话。
话音刚落,陆湛自己先愣住。须臾,意识到言语有失,他按着额角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来:“抱歉,刚睡醒脑子有点不清醒。”
叶兆深摇头。他抬起手,温凉的指尖落在蹙起的眉心。
“不用道歉。”他说。
陆湛放下手,却没有睁眼。
他闭着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混沌的记忆深处。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叶兆深的声音、触碰、乃至无声的存在感,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熟稔。
可偏偏陆湛对此感到陌生——当他试图追溯这段熟稔的源头时,眼前只有大片朦胧的空白,间或闪过几个模糊晃动的影子,怎么也拼凑不成情绪的画面。
书房、小孩、那声惊慌失措的哥哥……
还有那段与记忆里并不相符的童谣。
直觉告诉他,这些零落的碎片都与叶兆深有关。
但这种感觉异常割裂——就好像身体与本能先于意识记起了亲近,而理智却仍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茫然四顾。
他能感觉到叶兆深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专注、沉静、耐心。
就好像多年以来一直如此。
豪车仍平稳行驶,中间升起的隔板将前后分割成两个封闭的区域,香薰的气息若有若无。在一片昏暗中,陆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最终,他只是重新睁眼,望向窗外流动的暮色,将喉间所有疑问都压了回去。
那只温凉的手,刚才触碰过他眉心的指尖,此刻正随意搭在两人之间的皮质座椅上。
离他放在身侧的手,只有一寸之遥。
陆湛将头抵在车窗,在即将驶过下一个弯道时,他问道:
“我们认识很久了,对吗?”
叶兆深没有立刻回答。
陆湛也没有开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叶兆深嗯了一声。
“我的朋友说你曾经就读于穗南中学,但我们在那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对吗?”
“嗯。”
“我们……”陆湛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猛的停住。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见了自己轻得快要听不清的声音,“十三年前……”
叶兆深忽然打断:“到了。”
与此同时,车辆平稳停靠在一幢院落前。
铁栅栏上的黑漆已有些斑驳,繁复的藤蔓纹饰间缠绕着岁月温柔的锈迹。两侧立着老式的欧式路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罩,在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远处宅邸的轮廓在树影间隐约可见,窗光从拱形长窗里透出来,照亮了窗外攀援的枯藤。
像一幅被时间妥善收藏的旧画。
陆湛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叶兆深。
他推开车门,站在那道还没有他高的栅栏门前。门并不高,繁复的涡卷纹饰顶端只到他大腿下方,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跨过去几乎不费力气。
装饰作用拉满,实用性为零。
高大的阴影贴近,叶兆深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把很小的铜制钥匙,将它轻轻插入门扉悬挂着的那把老式挂锁的锁孔。
咔哒一声。
叶兆深的手腕微微转动,那把锁便松开了,他取下它,动作自然的将其塞进口袋,然后抬眼看向陆湛。
“……”
陆湛微微一笑,委婉开口:“我可以直接跨过去吗?”
他实在是不想钻过去。
叶兆深用行动表示可以——他利落地向前迈了一步,修长的腿轻松越过那道装饰性的矮栏,稳稳落在内侧的石板路上。站稳后,他转过身,向陆湛伸出一只手。
暮色渐沉,路灯暖黄的光均匀铺洒下来。
那道锻铁栅栏立在两人之间,黑色的栏杆在光里映出清晰的轮廓。陆湛仍站在门外,叶兆深已立在门内,微微侧身,手向着他的方向伸着。
他们隔着不及人高的栏杆对望。
空气很静,只隐约听见庭院深处风吹枝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