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仲冬未至 > 第19章 第 19 章

第19章 第 1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叶兆深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陆湛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又抬起看向对方。

栏杆的影子斜斜投在石板地上,隔在两人之间。一步就能跨过的距离,却在这一刻显得分外分明。

光从叶兆深身后照来,将他伸出的手指映得清晰,也将陆湛沉默的身影衬得有些朦胧。

陆湛的视野忽然晃动了一下。

铁栏的轮廓在眼前模糊、升高,那些精致的涡卷纹路向上延伸,逐渐变成一片需要竭力抬头才能望见的黑色网格。

就像被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他忽然成了那个需要踮脚才能勉强够到门锁的孩子。而门里那人正弯下腰来,眉眼舒展,手臂张开的弧度像一个安稳的港湾,等着他跑过去。

四周的声音褪得很远。

陆湛睫毛颤了颤。

栅栏的线条重新清晰,落回原本的高度。

叶兆深依旧站在原处,手伸向他,保持着那个等待的姿势。

陆湛静静地看着横在中间的铁栏,看着栏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时间的流速变得十分缓慢,他略带迟疑地往前挪了半分,握住了叶兆深的手。

宽厚、微凉。

陆湛的手指收拢时,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份均匀的、与周遭温度全然无关的凉意。指节与掌心的触感一致,没有任何因握持而产生的暖热变化,稳定得像玉石,也像某种精密维持的刻度。

——一个人的体温,怎么会如此恒定?

念头浮起的瞬间,另一段记忆也悄然苏醒:不久前,他也曾为对方身上某种异于常人的恢复力而暗自困惑过。

而当时叶兆深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家里准备了药。”

“药效比较强。”

住院部顶楼他看见的一次性注射器并非医院常见制式,用药过后异常的生理表现也在秦素素的言辞中被佐证——叶兆深患有一种精神方面,甚至有可能不是常见的,需要长期干预的精神类疾病。

陆湛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收紧。

他一定忘记了什么。

不是苏见钺轻描淡写所说的“无关紧要”的片段,而是某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

十三年前,大西洋。

意识从漆黑的海底挣扎着上浮。

少年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线是模糊的,只有大片朦胧的冷白色。

渐渐地,轮廓清晰起来:高阔的天花板,简洁的线性灯带,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与更远处深湛到近乎墨色的大西洋。海浪的声音很轻,规律地拍打着,听不出是真实还是耳鸣的余韵。

他躺在一张宽敞的床上,身体陷在柔软的织物里,被单散发着消毒水与陌生薰衣草香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医院。一个非常安静、异常整洁,且看起来极为私密的医院房间。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刺骨的冰冷、无边的黑暗,与灌满口鼻的咸腥。然后……就是一片虚无。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色护理服、面容沉静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见他睁着眼,似乎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

“您醒了。”她的英语带着某种温和的口音,“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适?”

陆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不用急着说话。”女人走到床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床头的监护仪,“您很幸运,除了轻度溺水和一些擦伤,没有严重的外伤。”

她递过一杯温水,插着吸管。陆湛就着她的手吸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我……”他尝试发声,声音沙哑,“我在哪里?”

“缪斯岛,北亚特兰蒂斯疗养中心。”女人温和地回答,“一座私人岛屿上的医疗救助站。请放心,您在这里很安全。”

缪斯岛。私人疗养中心。这些名词对他而言一片空白。

“谁……”他顿了顿,“谁救了我?”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极为专业的、不泄露任何情绪的微笑。

“是岛主先生。”她说,“他外出返航时,恰好发现了您。”

“对了,岛主先生联系了您的一位朋友,他正在与医生交流您的情况。”

她不再多言,只是示意他继续休息,随后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陆湛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浩瀚的、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灰蓝。

获救、岛主、朋友。

一位素不相识的人,将他从一场记不清的灾难里救了出来,还联系了他的朋友。

但一种比海水更深的寒意,却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那是一种悬在未知之上的茫然,仿佛自己不仅是从海里被打捞起来,更是从某种坚实的生活与记忆中,被连根拔起,抛到了这个全然陌生的孤岛上。

门外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黑发青年在玄关处停顿了许久,才迈步走进来。

苏见钺。

陆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个名字,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身份关联:他是……哥哥带过的学生。

哥哥。

这个称谓本身仿佛带着电流,狠狠击穿了陆湛混沌的神经。一股毫无来由的、尖锐的恶心感猛地攫住了他所有感官。

“呃——!”

他猝然弓起身,手指死死攥紧了冰凉的病床围栏,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另一只手胡乱地捂住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剧烈的干呕撕扯着刚刚恢复少许元气的胸腔,每一次痉挛都牵扯起溺水时那种冰冷的窒息幻痛。

每一下干呕都带着溺水般的窒息幻痛,冰冷的汗水瞬间从额角与后背渗出。

视野开始摇晃、发黑。

混乱的视线边缘,是苏见钺陡然变色的脸和立刻上前的身影。

但陆湛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全部的意识都被那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哥哥”——以及伴随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生理性反噬彻底淹没。

苏见钺扑向床边的呼叫铃,手掌重重拍在白色的按钮上。刺耳的蜂鸣声立刻撕裂了病房的寂静。

但这点声响在陆湛剧烈的痛苦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Doctor——!”

他扭头朝门外嘶喊,声音因急切而变调。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慌乱的回响。门被他撞得晃荡,冷白的光线和消毒水的气味随着他离开的通道猛地灌入,又随着远处骤然响起的、由远及近的纷杂脚步声而剧烈翻涌。

病房内,陆湛弓着身,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栏,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

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冷汗,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剧烈的恶心与莫名的悲恸拧成一股失控的力量,将他拖入更深的海底,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挣扎。

……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苏见钺在病床旁支了张简易陪护床,正蜷着腿躺在上面。他没睡着,只是合着眼,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

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病床上的细微动静,随即撑起身,迅速靠了过来:“醒了?还难受吗?”

苏见钺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掌心轻轻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随即转身要去按呼叫铃,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没什么力气的手拉住了。

陆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

他停顿了很久,像在黑暗中摸索那些散落的碎片,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虚浮:“我好像……记不清了。”

又是一段更长的停顿,他干涩的嘴唇动了动:

“我……好像,忘掉了……”

“……”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温暖的手心覆上了他疲倦的眼皮。

“睡吧。”那个声音说,很近,又仿佛很远,“忘了就忘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