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这一刻清晰得过分。
他能想起撞上对方胸膛时额头的钝痛,想起那张骤然放大的、属于童年叶兆深的脸——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安静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湛蓝色的虹膜里清清楚楚映着惊慌,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
他恍惚回头,对上的却是一双掺了灰的眼睛。
像冬日将暮未暮时的天色,沉静,深邃,蒙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霭。
没有童年的惊慌,没有后来的倔强,只有一片沉静的、等待的深灰。
陆湛呼吸一窒。
台上,艾森博士恰好切换到下一组幻灯片。光束流转,屏幕上的数据图表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叶兆深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挑了一下眉梢——一个只有陆湛能察觉到的、关切的微表情。
陆湛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慢慢松开。再抬眼时,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恍惚只是错觉。
他掐住手心,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沙哑:
“专心听讲。”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会忘记跟叶兆深,和叶家的事情?
疑问无声划过脑海,陆湛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发紧。
他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寒意正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那声“哥哥”就像一把被遗忘许久的钥匙,突然被人拿起,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插进了记忆深处那把早已锈死的锁孔。
——然后,转动。
按照惯例,学术交流会结束后通常会安排晚宴。
叶氏集团这次出手格外大方——或者说,叶兆宁的安排向来阔绰。他将滨海湾的一处私人宅邸开放给与会者,不仅配备了专业厨师团队、精选的珍酿,还安排了小型演奏,确保这个夜晚足够体面而惬意。
“滨海湾啊,”得知地点的郑亦儒忍不住咂舌,“居然是那个传说中寸土寸金的滨海湾……”
陆湛问他:“想去吗?”
郑亦儒含泪摇头:“我去了也只能听他们讲天书。”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自己,“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十分不巧,鄙人在这方面格外突出。”
“不要妄自菲薄。””陆湛笑了笑,将背包甩到肩上,“至少在某些方面,你比他们强得多。”
郑亦儒眼睛一亮:“比如?”
陆湛拉上口罩,声音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
“比如你的导师——是从德国留学回来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是提前一年毕业的那种。”
“……”
郑亦儒真诚地看着陆湛:“不如说我有一个医学版钱学森主任带教。”他捂着心口,用捧读的语调唱道,“我不相信一个人十三岁还看不懂人体解剖图。”
陆湛屈指,隔着口罩蹭了蹭鼻尖:“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论坛上都是这么说的。”
闻言,陆湛在脑海里检索一番,总算找到了这句话的原出处。起因是京大邀请他去给新生上解剖课,由于那个时候教学经验生疏,以至于只能用传统的方式进行教学——照着课本念。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大多数学生因为没见过如此年轻、没有秃顶、还长了一张学生脸的教授,于是一整个学期都只顾着盯着教授的脸。结果就是——那学期的解剖课几乎全员挂科。
教学生涯惨遭滑铁卢的陆湛在往后的两年间没再踏进校园半步。
至于他有没有嘲讽过十三岁看不懂人体解剖图——纯属谣传。
他只是顺手拿解剖学教材压了一次泡面而已。
还是给学生压的。
“fine。”陆湛无奈地,“如果非要解释的话,我不相信的是同一张图看了十遍、百遍甚至上千遍之后,还会看不懂。毕竟熟能生巧嘛……噢,其实我也没有看那么多次,有些东西好像就是基因遗传,我看一眼大概就能懂了。”
“……”郑亦儒闭了闭眼,觉得跟陆湛聊起这个话题简直就是自取其辱。
险些忘了在自己面前的是个什么存在。
陆湛对晚宴没兴趣,也不需要所谓的学术社交圈。与艾森博士道别,又同秦素素交换名片后,他便带着郑亦儒走出了会场。
叶兆深落后于他们两米,正低着头在跟秦素素交谈。
走出门外,陆湛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往里看了一眼。郑亦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了然,轻声问:“您要等叶先生吗?”
陆湛沉默片刻,收回视线。
“不了。”
他转身,还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从侧后方伸来,准确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湛。”
郑亦儒木着脸,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开两步,给追上来的叶兆深让出位置。
叶兆深也没跟他客气,顺势站到陆湛身侧,手却还没松开:“今天看花吗?”
手腕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股不容挣脱的意味。陆湛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侧过脸看向叶兆深。
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让那片灰调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提议去看一场电影,或去喝一杯咖啡。
——陆湛忽然想起那束蓝色的三角梅,和培育出稀有品种的人。
叶兆深的邀约向来如此。
笨拙、直接、不绕弯子。
就好像吃准了他会答应。
陆湛垂下眼。
腕上冰凉的温度鲜明得过分。
他想说“不”,想说“改天”,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还要带小郑回酒店。”
被点名的郑亦儒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举着手机显示聊天界面:“不不不,我刚约好我的朋友去吃饭逛街打LOL——”
叶兆深这才像刚注意到他似的,瞥过去一眼。
“嗯,”他语气平淡,“那你去忙。”
郑亦儒如蒙大赦,迅速对陆湛说了句“陆主任那我先回酒店了”,便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背影透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坚决。
他走得太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视线内。
陆湛:“……”
这小子果然是有跑马拉松的天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