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咬着刚拿过来没吃两口的小蛋糕，含糊道：“稍等，我吃完就去。”

他动作快，本着绝不浪费的原则，囫囵吃完巴掌大的提拉米苏，嘴边适时递来一张纸，叶兆深低着头，眸底闪着点细碎的光。

“……”陆湛顿了顿，接过纸巾擦嘴，“谢谢，那我们走吧。”

他们走在最后，经过工作人员身边时，那位工作人员再次朝叶兆深颔首致意，目光却在掠过陆湛时，不易察觉地多停留了一瞬，笑容也似乎比公式化的表情更含蓄了些。

“陆先生。”

陆湛也向她颔首致意：“有劳。”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栋楼里的人似乎对他的态度都有些微的不同——不，准确而言，是来到港城之后，所有他接触到的人，似乎都有些奇怪。

他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人，不过片刻便收回视线。

通往主会场的走廊不长，但设计得颇有仪式感。两侧墙面是深色的木质护板，每隔几步便嵌入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是很温暖，也很令人舒服的色调。

就在即将走到走廊尽头，看到那两扇敞开的、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时，郑亦儒的脚步停住，目光被左侧墙面上的某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面嵌入墙体的电子展示屏，此刻正循环播放着本次论坛的宣传短片和重要嘉宾的介绍。画面流畅切换，中英文字幕滚动。

此刻定格在屏幕上的，是一张身着白袍、学术气息浓厚、眼神锐利的老者照片——正是艾森博士。旁边列着他的头衔、主要成就，以及本次演讲的主题。

而在艾森博士的照片下方，作为“特邀嘉宾”出现的，是一张清晰度稍低、却依然能看清面容的照片。

照片里的青年看起来更年轻些，穿着简单的衬衫，抱着一叠书站在图书馆门口。他微微侧着脸，目光看向镜头外，神情安静，甚至有些疏离。

照片旁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特邀嘉宾|Leo Lu

国际医学协会终身荣誉会员

那行字在深色的背景上亮着温和的白光，并不刺眼，却足以让每一个经过的人看清。

陆湛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和照片，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只有离他最近的郑亦儒，才听到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郑亦儒去参观过京大，自然不会对照片上的背景感到陌生。

但是这张照片……

“为什么会拿您学生时代的照片作为宣传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解，表情匪夷所思，“而且这……这不是……”

陆湛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正经照片可用，会务组只好从论坛的里下载了一张。”

“啊这，”郑亦儒眼角抽动，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提高音量，“……这交流会真的靠谱吗？”

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场合夹带私货？！

这分明就是十几年前京大论坛上评选校草的照片——据说出自某位摄影专业学弟之手，当时一度让图书馆人流量暴增，好些人揣着相机想去偶遇。

只可惜照片里的主角本人只在那天出现了一次，等评选活动结束，他早已修完全年学分，跟着导师进实验室了。

叶兆深垂下眼，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阶梯式的坐席呈弧形向上延伸，明亮而宽敞的会议室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氛围，似乎还混杂着些兴奋——在陆湛签好自己的名字之后。

郑亦儒敏锐察觉到场内投来的许多目光，复杂的、羡慕的，或许还有不怀好意的——

他看见了好几张常在学术论坛与期刊封面上出现的面孔。那些过去只存在于文献作者栏、教科书扉页，或是顶尖学术访谈中的名字，此刻正真实地坐在台下，与他同处一室。

直到这一刻，郑亦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踏入了怎样的场合。心脏在胸腔里清晰而沉稳地搏动着，一种近乎震颤的清醒席卷了他——不是雀跃，而是一种被无形重力攫住的、沉甸甸的实感。

很快，沸腾的温度伴随着一声有些清冷的声音冷却下来。

“想坐哪？”

郑亦儒下意识看向第一排靠近中央的那个空位，上面已经摆好了一张金底刻着黑字的名牌。与之并排的全是业内大佬，而叶兆深和艾森博士就在其中。

他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旁听席好像在后面，我坐后面就好。”他很快说。

陆湛歪了下头，动作幅度不大，看起来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拎起桌子上那看起来就造价不菲的名牌，而后返身。

“那走吧。”

“啊？”

陆湛已经走上了台阶，他回过头，眼神平静：“不是想坐后面吗？”

立刻有工作人员迎了上来，喊了一声：“陆主任。”他的中文还带有浓重的港城口音，“您的位置是在——”

“我知道。”

会议厅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入口对峙的三人，只除了前排坐着的，两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还凑在一起，艾森博士与一名女教授小声嘀咕着什么，连眼神都没往这边分一点。

直到一只手取走了女教授身旁的名牌。他们停止交流，秦素素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俩都跑后面去，不合适吧？”

叶兆深嗯了一声，意思明确，只传达出一个中心思想：那不然你把我赶出去呗。

秦素素一见他这死样就觉得烦，便挥手让他赶紧滚。艾森见状爽朗地笑出声：“左右Adam都是过来旁听的，就随他吧。”

另一边，工作人员被打断之后脸色有瞬间的僵硬，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扯着嘴角朝陆湛笑：“您看现在人也快来齐了，您是不是得先入座，以免影响……”

“我不是最后一个来的吗？”陆湛端着保温杯，眉心微微蹙起，显得十分疑惑，“我看你打印的签到表只有我没签到，还以为没人了。”

“我记得我上报过——”他止住话，忽然笑出声，缓缓开口，“会带来一名我的学生，他会与我一起参与讨论。”

“不好意思，刚才翻阅了一下，您将我的学生归到了旁听席。既然如此，我也该跟我的学生坐在一起，左右不过是旁听，坐在后排也无可厚非。”

“您不要为难我一个打工……”

“我没有在为难你。”陆湛颔首，想了想又扭头，态度格外认真，“如果你理解为为难，那姑且就当作是吧。”

语毕，他扬起手，制止了工作人员想继续开口的动作，转而看向郑亦儒，语气明显轻柔了许多：“走吧。”

郑亦儒跟在陆湛身后，一步一步踏着台阶向上走。四下安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探究的、不解的，甚至带有审视的。

明明只有四排距离，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从陆湛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学术体系最顶端的那种近乎锋利的姿态，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不适的距离感。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源于绝对实力与认知高度的、自然而然的俯视。

这样的陆湛让他感到陌生。

无论是在医院还是私下相处，陆湛向来温文尔雅，几乎从未动过脾气。可此刻，这位“老好人”却在一场顶尖学者云集的会议上，因为“学生的座位被安排在旁听席”这样看似寻常的“疏忽”，显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棱角。

不，也并非全然陌生。

郑亦儒看着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在心底无声地纠正了自己。

他微微垂下眼睫。

——这是那个会因为素不相识的规培生遭遇不公，便直接介入别科事务将人调离的人；是那个看到学生被院领导随意使唤去打杂，便当面提出质疑的人。

他站在学术峰顶，却始终记得俯身托住后来者的手腕。

陆湛是穗南所有医学生穷尽想象所能勾勒的、关于“顶尖”二字的全部轮廓。

等他站到了最后一排，看着陆湛已经落座的身影时，他摒弃所有先入为主的滤镜，重新向下望去——竟觉得这满屋子的人，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腐朽的，比这座城市更令人唏嘘的纸醉金迷。

他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在陆湛身旁。顶灯刺眼的光落在金属铭牌上，郑亦儒被晃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只见有人伸手，用一根手指抵住那张牌子，轻轻向后推了半寸。

牌子无声滑入前排座椅投下的阴影里。

陆湛收回手，撑着头，鸦羽似的睫毛似乎在眼下投射出一道温暖的弧度。

“……”郑亦儒弯起唇，蓦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