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花了两秒时间思考郑亦儒说的话。
他看了眼叶兆深,实在是没能理解爱徒眼中的深意,于是委婉开口:“叶教授并没有入职医院的打算,他很热爱分子生物……噢,或许你可以在内网论坛上翻到他发表的一些文章——”
郑亦儒死鱼眼:“我没有往生物科学发展的兴趣,毕竟他写的东西我看不懂。”
陆湛安慰他:“没关系,我也看不懂。”
得到领导的垂怜,郑亦儒上前,强势插进二人之间,感动地握住陆湛的手:“太好了,我们才是一家人!”
什么生物学大教授首富他弟都靠边站去吧!哪怕现在站在电梯里的是港城特首,都别想插进他们师徒之间坚定的情感之中!
叶兆深退了半步,目光往下。
三个人呈流量信号格的样式站在同一条线上,陆湛微微仰起头,小声安抚他那玻璃心的蠢货规培生,眉眼含笑,温柔体贴。
他插着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视线,唇角不着痕迹往下撇了半个像素点。
电梯上行的速度很快,郑亦儒还没来得及跟老大培养感情,叮的一声,十二楼到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半秒,陆湛见这俩人都没有先动的意思,便率先踏出电梯。
紧跟着的叶兆深又毫不意外的将郑亦儒挤到了最后。
落在最后的人默默朝着前面其中一个背影竖起中指,然后加快脚步走到陆湛另一侧,偏过头压低声音:“这里好安静。”
陆湛闻言,也跟着点头:“时间还早,多数人喜欢踩点到。”
“噢——我讨厌一些没有时间观念的人。话说会议室在哪来着?”郑亦儒环视四周,发现并没有很明显的指示牌。
他在随身携带的包里掏了一阵,摸出来一封导览图。很可惜,没等他翻开,叶兆深轻轻接了一句:“都是。”
一阵沉默。
“……”郑亦儒动作顿住,扭过头,“pardon?”
连陆湛都没忍住重复:“什么?”
叶兆深难得耐心地解释:“一整层,都是。”
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也没有兴趣当导游,只是拿起身份卡,走向其中一间挂了“Lounge”牌子的门前。
滴。
他推门侧身,看向陆湛。后者微微眯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郑亦儒脸色凝固:“所以如果没有他,我们连门都进不去?不是,这破交流会的指引就做成这鸟样?!”
“……虽然我们的临时卡也具备相同的功能,但是,”陆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仅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低道,“宝贝,注意素质。”
他用粤语喊宝贝的时候带有十足的蛊惑意味,郑亦儒顿时丧失理智,立刻抿住嘴,抬手在唇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一声不吭跟紧陆湛。
休息室人并不多,室内飘荡着细碎的交谈声,偶尔掺杂着几声老钱的笑声,间歇性出现几个专业的英文单词。
这里并没有设置接待,而是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竖起一张告示牌:
休息区备有饮品与茶点,请随意取用。
如有其他需求,请使用平板呼叫服务人员。
祝您参会愉快。
陆湛垂下眼。
在告示牌的角落,印有一行小字:叶氏集团。
而在叶兆深步入的瞬间,原本分散的交谈声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紧接着,几道视线迅速聚集在一起。几位原本站在甜品台附近、衣着考究的男士几乎同时放下手上的瓷盘,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十分自然地走向他们。
“Adam。”
“好久不见。”
“上次学院一别,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交流——”
带笑的声音此起彼伏,礼貌而不失热情地将叶兆深围在了中心。
他神色平淡,连回应都没有。
周围的人却仿佛早已习惯,面上笑意不减,寒暄声反而更加殷切。
陆湛明白,那是因为他姓叶,叶氏集团的那个叶。
这短暂的簇拥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同行的陆湛和郑亦儒隔在了几步之外。
他俩默契地往后退了退,给他们让出位置。郑亦儒凑近领导耳语:“为什么每个人的开场白都是好久不见?”
陆湛摘下口罩,拧开保温杯,慢慢喝了口水。
“因为这话最不会出错,”他盖上杯盖,声音很轻,“就像见人问‘吃了没’一样,不求答案,只是走个过场。”
郑亦儒撇了撇嘴,刚想低声吐槽,目光却忽然定住。
人群中一位两鬓斑白、气质沉稳的老年人,在与叶兆深握手寒暄时,目光却几次越过了叶兆深的肩头,似有若无地落在了安静站在一旁的陆湛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方才众人对叶兆深那种热络的攀附,反而带着一种克制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迟疑。
下一秒,叶兆深突然抬起眼,冷冷地盯着他。
老人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Leo?”
陆湛这才从叶兆深身后探出头,朝他伸出手:“艾森博士。”
艾森快步上前,握手过后与他拥抱:“好久不见,程女士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陆湛应道,声音平稳,却让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
连郑亦儒也不由怔在原地。
眼前这位老者,是上世纪活跃于国际学术论坛的传奇人物。他与秦素素,以及前燕京大学医学院院长——陆湛的恩师,并称为医学界的“三座高峰”。三人分别深耕于基因工程、癌症研究与临床医学领域,在动荡的年代里开创先河,声名远扬。
郑亦儒没想到,会在这里亲眼见到其中一位。
与他有同样反应的是休息室内其余人。
只是他们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艾森身上——那些视线悄然转动方向,最终都落在了陆湛那里。
一个戴着口罩、身形清瘦、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东方青年。
可没有人敢真的将他当作一个漂亮的装饰,或一道安静的影子。
数年前,那篇发表在顶刊上、署名仅为“Leo Lu”的论文,因其颠覆性的观点与完美严谨的数据,在圈内掀起惊涛骇浪,更因后来曝光的作者年龄,成为持续多年的传奇与谈资。
只是那位天才并没有选择继续留在学术界,而是投身医疗,闷头钻进手术室与无影灯为伍。
叫Leo的人很多,但能出现在这里,且被艾森如此郑重地单独问候的,恐怕只有那一位。
离开场仅剩十分钟时,有工作人员推开休息室大门,她没有立即走入,而是先站在门边,朝着室内众人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标准。
“各位来宾,上午好。”声音清晰温和,足以让分散在各处的人听清。
短暂的停顿后,她才继续道:“主会场现已准备就绪。交流会将于十分钟后准时开始。请各位移步至主会场,您的座位信息已放置在相应桌位,也可通过入口处的电子屏查询。”
说完,她再次微微躬身,侧身让开了门口的通路,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人们陆续放下手中的杯盏,结束或暂缓交谈,整理衣着,开始朝着门口汇聚。移动间,目光依旧时不时地飘向同一个方向——叶兆深所在的位置,以及他身边的陆湛。
叶兆深对四周的动静视若无睹。他看向陆湛:“阿湛?”
俨然是把他当成领队的模样。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到了陆湛身上。
噢,这该死的,万众瞩目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