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的。
这句话轻轻落下,陆湛倏地垂下眼帘。
夜风袭来,撩起他额前刘海,发丝垂落遮住双眼,连苏宥都没能看清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怔愣。
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心底悄然蔓延,陆湛低着头,目光瞥向领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苏宥指尖的余温。
在他破碎的、难以拼凑成一张完整拼图的人生里,苏宥确确实实承担了一份名为“母亲”的职责。
尽管陆湛清楚,最开始的时候,这份感情并不纯粹。
他弯起唇角,轻轻点头:“嗯。”
巍峨的金融大厦犹如钢铁巨兽,静静矗立在破晓的薄雾之中。
钢铁是冰冷的,来往匆匆的人也是千篇一律的。
穿着统一的、标准的职业装,挂着虚伪的、热情的微笑,接打着永不停歇的电话。每个人都在精密运转,如同这座名为“港城金融中心”的巨大工厂里永不疲倦的齿轮,昼夜轮转不休。
郑亦儒跟着陆湛下了车,穿过自动门走进大堂,熟悉的还是那个捧保温杯的姿势——只不过入乡随俗把温水换成了美式。
刚登记好的陆湛拎着两个临时出入牌,他边走边挂自己的,又递给郑亦儒一个:“怎么了?”
还没遭受社会毒打的年轻人举起美式:“咖啡好苦啊。”
“但足够提神。”单手整理好后,陆湛抬起保温杯,飞快与郑亦儒碰了一下,“毕竟谈的都是大生意,稍微不留神就是以百万,甚至千万为单位的损失。”
郑亦儒十分配合地张开嘴:“哇——”
做作的惊呼完成后,他话锋一转:“所以为什么学术会议要在这种地方开?”
“唔。”
他们跟在工作人员身后,陆湛慢下脚步,略微拉开点距离,确定前面的人听不到之后,才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的音量说道:“金主爸爸说在哪开,我们就在哪开。”
“……”
朴实无华的语言最能打动人心,郑亦儒不禁由衷感慨:“有生之年,我从未想过‘金主爸爸’这四个字能从陆主任您口中说出来。”
陆主任拧开盖子,扯下口罩浅浅喝了两口,脸上带着点神秘莫测:“他们给的太多了。”
“MRI扫描仪,市价三折。”他伸出握着盖子的手,正好竖起三根干净修长的手指,“新楼那边的仪器基本都是这个价拿下的。最新、最好用、最——”
“便宜。”
郑亦儒肃然起敬:“金主爸爸真是财大气粗。”
于是陆湛弯起眼,他合上盖子,正想说点什么,忽然从他们背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调侃:
“金主爸爸?”
陆湛拧盖子的动作顿住,而后飞快拧紧,他拉上口罩,转身伸手:“叶主席,好久不见。”
郑亦儒跟着转身,视线越过前面四五个人,一眼就锁定了走在最前方的那个男人。
他没真正见过那个只存在于财经报刊头版的人物,但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他便无比确信——眼前这位个子很高的、清瘦的、像是从萨维尔街走出来的金发男人,是叶兆宁。
“好耐冇见。”叶兆宁的视线短暂停留在陆湛伸出来的手上,很快便握了上去。
原本行色匆匆的职员们不约而同放缓脚步,路过时纷纷鞠躬问好。
“叶主席。”“叶先生。”“……”
叶兆宁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他向每个问候者颔首回礼,同时不着痕迹地轻点腕表,温声提醒:“再不上去打卡要迟到了。”
话音未落,聚集在大堂的人群神色骤变,当即如潮水般涌向电梯间。他始终立在原处,目送着那些匆忙的背影,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而后,他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向郑亦儒伸出手——却在最后一刻不着痕迹地换成了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
他人真好,即便是敷衍我,也是拿戴了两个戒指的手来闪瞎我的狗眼。
郑亦儒内心深处留下两条宽面泪,脸上却挂着虚与委蛇的笑:“叶主席。”
陆湛的视线在对方无名指的戒指上短暂停留,微不可察地蹙起眉。
“早些年跟令尊有过生意往来,本以为郑公子会子承父业,没想到选择了临床医学。”
郑亦儒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去。
“治病救人,确实是崇高的志向。”叶兆宁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而是将目光转向陆湛:“这个时段的电梯估计要等好一会儿,陆主任若是着急的话,不妨跟我一起。”
他抬起手,遥遥指了个方向。
最靠里的电梯门前空无一人,与旁边人潮汹涌形成反差。
陆湛摩挲着保温杯,神色平静:“承蒙好意,不过距离开场尚早,不必劳烦。”
叶兆宁没再多说,向他们的引导人员颔首致意后,便抬脚走向专用电梯。
郑亦儒张了张嘴。
——等等,没人告诉过他参加学术会议还得掌握这门打官腔的特殊技能啊?
——陆主任你怎么还偷偷去山省进修过啊?!
目送叶兆宁的身影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后,郑亦儒立刻凑近陆湛,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陆主任……”
陆湛还在思考关于那枚戒指的事,闻言只是侧头。
“您有没有发现……”郑亦儒掩口小声说,“叶主席的左手,似乎比右手要……纤细一些?就是……”他用空着的手在面前比划比划,犹豫许久才继续,“骨架很秀气,而且好像……没什么力气?”
人潮汹涌褪去,世界在瞬间静音。
陆湛抬起头,私人电梯上方的数字最终停在77。
“因为我是医生呀。”年轻的女医生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她穿着常服,动作随意地翻着膝盖上的书籍,听见小孩开口才笑着合上书,从颈间摸出那枚素戒,“按规定来说是不能戴饰品的,不过反正戴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没人会管我。”
她解下暗扣,将戒指平放在手心,往前递了递:“怎么样?好看吧?”
小孩垂眸,呼吸面罩上晕出一片水雾。
他看着眼前那只手,纤细修长,指腹饱满,看着不像医生,倒像是精美的艺术品。而那枚银色的,造型简约的戒指,就静静躺在她温热的手心。
“是我男朋友亲手做的,可惜这位天才医生只会画解剖图——他原本想在戒面上雕朵玫瑰,被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他写字要比画画好看,所以最后只让他把我们的名字刻在上面。”
女医生捏着戒指调转方向,将内壁那行精致的刻痕展现在孩子眼前。
是一行很漂亮的花体英文,字母间银丝勾连,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L—— & L——。
他没能看清每个名字后面的字母。
但是在女医生的动作下,他看到了外圈上,那七颗胖乎乎的小爱心。
正好与内圈的名字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