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抱怨时总显得格外有反差，陆湛往他那看了一眼，果然，露出来的皮肤已经通红。

“北方是这样的，待会儿路上买盒冻伤膏。”他移开视线，又问，“待多久？”

苏见钺抓了把头发，含糊应了一声，说：“多待两天吧。”

陆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安静地给他博导发了条消息请假，程雪没有多问，回了个“ok”。

燕京限速，只能委屈这辆跑车用够不上正常情况下零头的车速在高架上缓慢地行驶。陆湛收好手机，淡淡开口：“刚好这两天休息，你住哪？没地方住的话要不要去我——”

“噢，妈咪以前来燕京出差的时候在这买了套房，来之前喊阿姨打扫过了。”苏见钺随口道，“跟你住哪？挤宿舍啊？你们学校那住宿条件跟港城能比吗？虽然是很感兴趣吧，但我对连腿都伸不直的床没有半点兴趣。”

腿不仅能伸直还能空出来一截的陆湛：……

差点忘了这小子是曾经的港城首富的独子。

哪怕只是个前。

“哦，没有嘲讽你的意思，我们Leo就算身高一米五，气场也够一米八，不是那些劣质人类能碰瓷的。”

气场一米八的陆湛硬生生气笑了：“——你的身高和脑子真是完美配平。”

“噢，谢谢你的夸奖。”苏见钺欣然，也不管听没听出陆湛的言外之意，他抓紧方向盘，炫耀道，“我刚提的新车，上周才到燕京，让人上牌花了点时间——现在连号车牌都被卖到几十万了，还得抢，真麻烦。不过好在赶上了。”

陆湛对气味很敏感，刚上车的时候就闻到了车内有股高级的、定制皮革的气息，并不算好闻，但也能接受。他点头，不置可否。

“喜欢吗？喜欢吧。”苏见钺扬起下巴，语气骄傲，“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自问自答，丝毫没有看见陆湛突然之间变得古怪的脸色。等他发觉旁边的人已经许久没回应时，苏见钺忍不住转头，挑眉笑道：“也没必要这么感动吧？”

陆湛神情复杂，忍了忍，憋出一句：“你有没有考虑过燕京的路况？就算天天限号，早晚高峰都堵的要命，谁有心思开车出门啊？”

还是一辆在城里根本施展不开的超跑。

“那就放着呗，放我那也行，daddy给我建了条跑道，你要是觉得在市里不舒服，休息的时候去我那开也行。”苏见钺瞥他一眼，暗示道，“不会开也没关系，现在在你面前的人当年可是被职业俱乐部发过offer的大神。”

“……”陆湛欲言又止，并不想打击他的满腔热血，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实情，“可是我没有驾照……”

苏见钺震声：“怎么会有人十八岁还没有驾照啊？！”

陆湛抖了抖嘴唇：“我也没有考驾照的打算和需求啊。”

苏见钺明显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抿起唇。

港城那群人信誓旦旦说送车送房，对方一定会感动到痛哭流涕——这怎么跟预想中不太一样？不仅没有痛哭流涕，这人看上去还很痛苦的样子。

就在陆湛思考要怎么把他送车的想法劝回去时，只听苏见钺在沉默许久后，一脸深沉地看着他。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我再给你定一架直升机吧，虽然现在有点来不及，只能先买架成品，但让人喷个漆画个图还是没问题的……”

陆湛面无表情打断他：“模型可以。”

苏见钺若有所思：“原来果然还是喜欢直升机吗……”

“……”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得出来的结论，但陆湛并没有往家里增加除二八大杠以外任何交通工具的想法。

漂亮话说尽，好歹是让苏大少爷打消了送车送船送飞机的念头。苏见钺还美滋滋低价拍卖了刚上没二十四小时的吉利牌照，吩咐人把超跑给运回了港城。

超跑最后的归宿是港城郊区的那条私人山路，苏见钺视其如亲子，每个月都要花费上百万给它做保养——尽管他真正开的次数寥寥无几。

而那年的生日礼物，最终是苏见钺亲自下厨做的一碗长寿面——忽略掉盐放成了糖、汤里面掺了点蛋壳以外，整体而言还是无功无过的，当然也不能指望他能把一碗本来就平平无奇的面做成米其林水准，硬要说的话，苏家负责中式的西式的各种地方菜系的厨师加起来不下几十位，但凡苏见钺能学会打蛋，厨师们都该考虑转行或者面临失业危机了。

在大多数真挚的友情里，人们总会不自觉地放低标准——心意本身，往往比结果更值得珍视。

甭说苏见钺厨艺怎么怎么样，至少他的态度摆在那——不仅查了攻略，还打电话远程请教了他家那业界知名的顶级厨师。

陆湛很感动，感动到那天他都没有挑剔汤中漂浮的细碎蛋壳，只是小心地将它们轻轻拨开，然后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碗面。

并勒令苏见钺以后不准靠近厨房一步，否则绝交。

从那之后，苏见钺送的礼物大抵能概括为：衣服、花、转账。

近两年花倒是送得少了，因为他发现陆湛压根养不活。叱咤手术台的人连仙人掌都能养死，苏见钺甚至怀疑是因为陆湛有意无意间把水换成了84消毒液，要么就是他们医院的福尔马林。

为此他还赌气半个月没理陆湛——单方面的。

陆湛忙起来的时候，手机只有一个用途——接电话。

因此苏见钺用幼稚的小学生行为试图得到关注的打算并没有实现。

苏虞二人将陆湛送回了酒店，临走前，苏宥喊住他：“Leo。”

陆湛抱着迷迷瞪瞪的雪球，站在旋转门口，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苏姨。”

“阿钺不方便处理的事你同我讲。”车厢内探出一只戴着镯子的手，苏宥替他理好翻折的衣角，轻声，“虽说这些年你来港城少，我们的交集也不算多，但我……我们之间本不该如此生分的。”

往日时光转瞬即逝，她想起那个被连七抱在怀里，第一次清醒时小声喊姨姨的孩子，眼底泛起柔软的涟漪。

她教他说港话，哄他入睡，看着他从弱不禁风变得坚韧不拔。

苏宥顿了顿，那只整理衣领的手轻轻拍了拍陆湛的肩：

“我是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