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教你的？啊？”

陆湛心虚地移开视线，青蛙似的鼓了两下腮帮，手指有些无措地摸上鼻尖，含糊道：“也不是全想起来了。”

“有时候会偶尔想起一些片段，以往频率不高所以没放在心上。”他动作渐缓，有些出神，“后来在医院见到他之后，做梦的频率稍微高了点，坦白而言，我也不太确定那些是不是过去的记忆。”

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和梦中莫名却熟悉的场景，总在闲暇时刻划过脑海，又深深埋藏在记忆深处，只有见到叶兆深的时候才能窥得其中一隅。

而叶兆宁……

“我觉得或许来港城会想起来一些事情……”

他仰起头，路灯在他眼底闪烁着不甚明亮的光点：“所以我过来了。”

苏宥好笑地看着他：“那你如愿了？”

“……”陆湛卸下肩膀，无奈地敲了两下太阳穴，“如您所见，并没有，别说恢复记忆，就连与您相识的经过都还很模糊，不瞒您说，现在的我比来之前要更迷茫了。”

雪球柔软的尾巴扫过他手心，陆湛低头，对上那双清澈的圆眼睛，片刻过后，雪球抬起前爪踩在他胸口，而后用肉垫拍了两下他的嘴巴。

还挺通人性，知道安慰人。不过——

陆湛面无表情把她爪子扒拉下来：“建国之后不准成精。”

“是吗。”苏宥轻轻说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那时候你还太小，记不清倒也正常。”

她在膝边比划了一个高度，眉眼温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一开始青书没有告诉我你的身份，我还以为……”

还以为虞青书胆子大到敢把外面女人的小孩带回家。

苏宥想起过去，委婉地换了个说辞：“还以为你是他带回来跟阿钺争家产的情债。”

陆湛看向她，嘴角略微抽搐。

二十四年前，港城，锦绣水榭三号。

秋夜的凉意漫过门廊，苏宥推门而入，顺手将外套往衣帽架上一扔，而后往里走。她步子很大，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甚至没顾得上换鞋，高跟鞋敲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客厅里交谈的几人闻声转头，纷纷扭头看向她。

苏宥脚步一顿，目光越过众人，瞬间锁定在其中一名面对着她的年轻女性身上——或者说是她怀里的小孩。

约莫三四岁，肤色白皙，眼眸乌黑圆润，只是病恹恹的，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他似乎疲惫极了，只在与苏宥视线相接时短暂地睁了睁眼，浓密的睫毛颤动两下，便又沉沉合上。

苏宥垂下眼，挽起唇笑了笑：“老公，不介绍一下？”

背对她的男人站起身，牵着她坐到沙发上，声音压低了一些：“上次跟你说过的，我哥哥请我们帮忙照顾个孩子。”

苏宥记得这事，但这突然上门的模样——

她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他一眼，又看向对面的女性：“这位是？”

“连七。”连七颔首，朝她歉意一笑，“来的匆忙，没能及时告知您，还望苏总见谅。Louie常跟我提起您，可惜我工作繁忙，始终与您缘悭一面。”

苏宥挑起眉，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戴着一枚用链条穿起来的银色素戒：“你是Louie的……”

叶兆宁上学期间跟同校学姐谈恋爱在港城不算是个秘密，只是女方毕业得早，而且没有留在港城，以至于苏宥从来没见过——倒是听说叶兆宁每周都会去一趟对岸。

“未婚妻。”连七答得坦然，低头轻抚怀中孩子的后背，“他叫乐乐，是虞书记一位故交的孩子。”她没有说出全名，只是看向苏宥：“乐乐天生有基因缺陷，内地对此束手无策，所以他的爷爷托我带他来港城秘密治疗，医院人多眼杂，叶家宅邸又……”

苏宥眸光微动，心下已然明了。

叶兆宁的导师是享誉国际的基因学泰斗，而他本人的成就更是青出于蓝。连七会选择带孩子来找他，实在是情理之中。

而叶家那乱七八糟的情况实在不适合放一个体弱的孩子去修养……

她不动声色瞥一眼虞青书，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嗔怪：“下次早点说，我刚差点喊Selina拟离婚协议了。”

虞青书闭目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乐乐，唇瓣几度开合，最终却只是颇为受伤地看着她。

苏宥似笑非笑地：“老公，其实你要想找小三我也是没意见的……”

虞青书大骇，震声：“宝贝你知道的，我对除你之外的所有女性过敏——”

“那不是还有男的吗？”

“我也对除阿钺之外的所有男性过敏。”虞青书压低声音斩钉截铁道，但是他诡异停顿了两秒后，又补充，“其实我对阿钺也过敏。”

目睹他们夫妻二人互动的连七轻轻扬起唇角，她低头用指节蹭了蹭孩子苍白的脸颊，轻声说：“等Louie给他做完检测和治疗方案后，我便带他回燕……穗河。”

话到中途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转换了地名。

苏宥顺着她的动作望向乐乐。孩子依旧闭目沉睡，只是眉头不自觉蹙起，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张着嘴，隐隐能听清几声急促的呼吸。

他在难受。

但他一声不吭。

苏见钺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蹿下跳，精力旺盛得像头牛，生怕不能把屋顶给掀了。

同为母亲，苏宥不太能想象她的孩子倘若是这模样，她会作何感想。她下意识放轻声音：“冒昧问一句，孩子的父母……”

连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苏宥立即意识到失言：“抱歉。”

“您无需道歉。”连七呼出一口气，“他母亲姓明。”

虞家的故交，姓明，那个脱口而出又立刻被隐藏的地名——

几乎是瞬间，苏宥就明白了什么。她瞳孔骤然收缩，倏地望向虞青书。得到对方无声的确认后，她猛地重新看向乐乐。

那张苍白的、难掩昳丽的面容逐渐与另一张清冷明艳的脸重合。

原来如此。

怪不得是基因缺陷。

怪不得要送来虞青书这里。

回忆的潮水在此退去。

苏宥偏过头，望向身侧已长身玉立的年轻人。

那个曾经连存活都是奢望的孩子，如今已褪去所有病弱的痕迹，如修竹般挺拔清隽。

他继承了母亲那份独有的光芒，在自己的领域里熠熠生辉。

思及此，她长舒一口气：“不过记不清也正常。”

那些价值连城的特效药光是一针都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尽管是稀释过后的成分，对于稚子而言影响也是巨大的——但那跟让他活着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苏宥不禁感慨：这样的身份，倘若他能有一个正常的身体，又何至于活得如此辛苦。

“前一阵子还跟虞总聊起你，听说你们院主导研发的新型抗生素，今年完成三期临床后，现在已经通过药监审批正式投产了？”

“是。”不远处有孩子牵着小狗气球走过，陆湛按住蠢蠢欲动的雪球，他低头将雪球蹭乱的衣领抚平，“首批十万支已在华东华南地区三十家医院投入使用，耐药性发生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三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