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支走啊。
无法,范令璋只好搬出来账本算账。
从袖子里掏出他玉制的算盘,阿圆喜欢玉,他专门打了个玉算盘逗她,气得阿圆扯他的脸打他。
想到此处,范令璋心情好了不少。
偶尔响起的算珠敲落声,玉石相撞,清脆明响。屏风内一本本折子被她摞在桌案边。
时光如沙砾流落,随知许处理完天已经黑了,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从屏风内走出。
瞧见眼前这一幕,她诧异开口,“你们在干什么?”
满地纸团滚得到处都是,有的被压扁了角,有的还沾着半干的墨痕。宣纸上的墨迹依稀可以看出是账本的一页,少数朱红的圆圈格外醒目。
三个人脸上都挂了彩,墨汁顺着范令璋的鬓角往下淌,滴落在耳边摇曳的鲛珠上,光滑的鲛珠染上点点墨迹,泛着光泽的莹白被染上黑液。
范子瑢肩头的衣裳被扯烂,鼻尖上还沾着个朱砂印子。至于范郎,手里还握着半截朱笔,截面的木刺扎入他的手心,手下一小片红色水渍不知道是朱砂还是血。
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几日不练,她武功下降了?
随知许不知道扶那个,冷声道,“你们都起来。”
“阿灵……”
“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明明是一个人……”
“我们不是!”
三人异口同声,随知许被他们吓了一跳。
范令璋随意摸了一把鬓角的墨汁,没成想将自己脸摸的更黑。看着手上黝黑的墨水,他神色变冷,“阿灵,我们不是一个人。”
范郎扔掉手中的朱笔,声音平淡,“司马显称帝,后期司马显偏执暴政,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战乱不休。范家举家逃亡,我和范子瑢每天过得都是水深火热的生活。他在和你恩爱厮守的日子里,我们每天想的是如何让范家在乱世中活下去,我们能不能看见明天的日出。”
“第一次看见益州蔚蓝的天,我还以为自己死之前出现幻觉了。”范子瑢故作轻松站起身,拍打自己身上的灰。
“我知道。”随知许上前一步,柔声道,“我都知道。”
她先摊开范郎的手心,确认朱笔的断木没有刺入他的手心。
还好只是朱砂。
“芙蓉因我中蛊,命悬一线。我蛊毒发作远离长安,子瑢一直认为我死了而心生愧疚。郎君与我相识之际,我已然病入骨髓,我不是全然不知你的情意,从未回应过你。”
她声音很轻,轻的如同一片羽毛扫过范令璋的心尖。
“不,阿灵。”范令璋挤走他们两人,抱住她的腰,“是我们发蒙,是我没和他们沟通好,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和他们争风吃醋扯头花。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你无关。”
是他昏了头,比之她来,他们遭受的算什么。
其他两人回过神,围在随知许红着眼道歉。
“阿灵对不起,是我混账。我自私自大,觉得自己占理便为所欲为,全然忽略你的经历,明明一开始他就同我说过的,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经历过,我那些稀薄的怨恨根本比不上你数次波折。”
……
她低头不语,只是听到某些字眼会抬头看他们,欲说还休。
良久,她叹了口气,张开手抱住他们三个。
“我好累,不要再这样了。”
范令璋埋胸摇头,耳边的鲛珠荡在她的锁骨处,“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三人异口同声,“我们向你保证。”
“账本都坏了。”
“没事,我都记在脑子里,生意场上的事我什么时候出过错,你放心。”
随知许抬起下巴靠着他的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看来,她模仿芙蓉装可怜的模样还不错?
“不知道阿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相处的好不好?去看看吧。”
“好。”
今天按照顺序出来的是范子瑢,他们在后院瞧见阿圆几人,丹红柳绿正陪着他们玩闹,看起来欢乐无比。
“阿圆果真像你,能说会道。”
华浓因为宫中一些事心思更偏细腻,长此以往不爱与人交流。姜昀和阿月给予阿岫全部的爱,可他见到的人少,性子腼腆。
竟然真靠阿圆那皮猴玩在一起了,还都是小孩子啊。
“喵~”
月奴踩着步子走到她面前喵喵叫,顺势倒在随知许的脚上露出肚皮。
它的步调缓慢呆滞,透露出苍老。随知许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它的头,“月奴都十三岁了。”
已经是非常大的年纪了,它早就四世同堂了。
“对啊。”范子瑢动作轻柔,从前月奴便是在十三四岁去的,刚好在战乱之前,它这样大的年纪也幸好没有和他一起逃亡遭罪。
随知许将它温柔抱在怀里,“是不是阿圆他们吵到你了?”
“喵。”
随知许揉揉它的脑袋,阿圆正巧注意到她,原地踮脚向她挥手。
“呜呼——小徒弟,我回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高吼的声音响彻整个丞相府,下一秒一缕橘黄色的身影在暮色下的高树上闪烁。
刷得闪到随知许面前,吓得她怀中的月奴炸毛想跑。
随知许只得轻声安慰哄它,“不怕,不怕,没事的。阿娘在这里。”
月奴缩到随知许怀里渐渐安稳下来,她才不悦抬头,“你吓到它了。它年岁在猫里已经算大了,经不起你吓。轻功长进不少,性子还是这么不稳重。”
月龄捂住耳朵,哀嚎,“我错了我错了,到底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
“你也没有在约定的日子按时到国师殿与我会面。”
“路上救了个小孩,对了,是你小师弟。我好不容易收一个可以完全继承月山衣钵的人,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失约吧。”月龄搓手装乖,满脸哀求。
“人呢?”
“……那个,他一个人在客栈应该没事吧?你家云来楼呢。”
她语气不太肯定,随知许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柳绿,去找。”
“是。”
随知许指了指范子瑢,“你也看见了,干点活吧,国师大人。”
“好嘛好嘛,不要生我气了,保证完成您的命令。”月龄伸手揉她的脸,嬉皮笑脸调侃她,“从前年少老成,如今年岁涨了反而又有女儿家的姿态。”
“少来,干活。”随知许拂开她的手,冲阿圆他们招手,“来,过来认一下她。”
阿圆:“国师?很厉害吗?”
“那当然,虽然徒弟更厉害一点,但那都是我教的好。”
随知许面无表情看着她,月龄挺直腰杆,毫不心虚。
她从袖中掏出一朵花,变戏法般在手中消散,惹得三个孩子兴奋不已。
随知许抿唇。
月龄不断在随知许生气的边缘徘徊。
“月龄,干正事。”
“哦哦。”月龄戳了戳他们的小脸,嘀咕小孩的脸真软。
“你们自己去玩,我和你们阿娘说几句。”
随知许稳稳抱着月奴,黑白色的绒毛堆在她的臂弯处,它安静的窝在娘子怀里趴着,尾巴缠绕住她的小臂。
“徒弟我来了。”
“月奴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阿娘换个姿势?”随知许让月奴趴在她的上半身,脑袋放在肩膀上,轻轻抚摸它的脊背。
“阿许~我错了嘛,不玩了玩了,我一定把事情干好。”
随知许冷哼,站在范子瑢的左边不理她。
月龄从右边跑过去,随知许又绕着他走,绕来绕去,如此反复,范子瑢都要被转晕了。
“阿灵阿灵,我的头好晕。”
随知许不转了,开始问月龄解决办法。
……
“送回去?不行!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