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高喊，吓得了她怀里月奴从怀中溜走，蹲在椅子角警惕观察他们。
范令璋低下身子轻声安慰它，抚平它受惊炸起的毛发。
随知许呼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冷静道，“所以事情的起源是什么？”
月龄挠挠头，“我怀疑是当年和邈和戏玉绍阵法所致，时间错乱将他们两个送了过来。”
“前尘已往，若如他们两个留在这里未必不会影响现在。”
月龄指着范令璋，继续对随知许道，“换句话说，范令璋是他们两个的未来，过去与现在不能重合，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必定酿成大祸。”
“过去战乱不休，送他们回去除了死还有其他办法吗？我不要你的怀疑，去找确实的源头来解决。你在外面浪了这么久，回来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办了。我在圣上面前打的可是你中元祭祀的名号。”
“你坑师父啊。”
随知许冷哼，“往年祭祀都是我干，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师父，天天坑徒弟。”
“我干活我干活！我这回回来真的是打着好好在长安生活的念头，我活了这么多年不就你们三个徒弟，其中你，我费心最多。你还说我～”月龄还不理她呢。
随知许：“然后你就让我天天干活？”
“我不就让你干点活吗？”
范子瑢站在两人中间，左劝右劝，“别吵架，别吵架。”
范郎：“都在气头上容易说重话，你们先冷静一下。”
“你师姐有那么大的一个书院，底下全是弟子，她哪里有空看管国师殿。我不找你，找谁？”
随知许：“……”
范令璋仰在椅子上不管风与月，只管安心哄月奴，月奴也是他们的孩子，孩子受了惊他身为阿耶当然要好好哄，他们两个管他什么事。
随知许气笑了，周身的气息如同冰层下的丝丝寒气冒出。
“无论什么办法，你们都要分离，最终只能留下范令璋。正如你养的猫，它十几岁已然长寿，你都要做好分离的准备。”
月龄缓声开导她，“你和我吵架也好，但你还是要做好准备。你们两个也是。”
他们两人低头，微微叹气。
“我们知道的，能够再见到阿灵对于我们来说是上天的恩赐。”
“你出去——”随知许伸手推月龄，将人一直推到屋外，“我不想看见你。”
她咣当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喘气，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灵……”
范子瑢刚开口便被她抱住，清淡冷冽的竹香如同潮水钻进他的鼻尖。
“我……”
柔软的躯体扑进他的胸膛，那一瞬间的触感惹得他全身战栗，馨香软玉，离他好近。
随知许去蹭他的脖子，亲吻他的侧脸。又跑去用同样的方式去对待范郎。
“过去战乱不休，我怎么舍得让你们回去。”
随知许握住他们两个人的手，眼神流露出不舍与担忧。桃花眼蒙上一层雾气，好似朦胧的月牙。
范令璋坐不住了，他确实吃这两个的醋，他答应过阿灵，明面上他不会再与他们闹。
所以这种事他选择束手不管，可他不能接受阿灵哭。
她一向是坚强的小娘子。
然而接下来范郎的话让他顿了片刻。
“我想或许我早已经死了。”
“什……什么？”
“我想起来了，乱世群雄割据，如我这般的商贾无非两条路，依附或者死。范家逃亡到滁州，滁州叛军贪图范家的钱财，一把火烧了范家，而我也在其中。我是被烧死的，许是一睁眼到了益州，让我的记忆产生了错乱，我想他可能与我差不多。”范郎的目光落在范子瑢身上，神色冷然而落寞。
“我……”被注视的范子瑢有些不可置信，刚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他脑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血色湖泊与挥舞的刀戈，以及四下无休止的哀嚎……
他好像真的死了。
死在无人知晓的荒野之中，连同东流的长河一起。
随知许咬紧下唇，眼眸中蕴藏着复杂的情绪。
死了。
那他们现在算什么？
“我去找月龄。”
随知许一开始只是想让他们开怀，切实感受她还活着，她心悦于他。
她不希望任何一世的芙蓉伤心。
可若他们一开始就死了呢。
从前她死了，她的小芙蓉也死在战乱中。
“阿灵！”范令璋放走月奴，跨步跟了上去。
“我们再想想办法，你不要着急。”
随知许走出院落，恰好碰见回府的闻珂，她上前拉住她的手。
问，“你有没有看见月龄？”
“国师？好似在公主和阿圆那边。”
阿圆和浓浓？
天色已晚，宫里该派人接浓浓回去了。
那月龄呢？
她会不会回国师殿？
“我知道了。”随知许脚步轻点，跳到屋顶上远转轻功去寻他们。
“阿灵！”范令璋刚追上随知许，她就又走了。
闻珂一脸不解，“你们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啊。”
闻珂脸瞬间黑了，“真是没用。”
说完她转身离开去寻随知许，独留范令璋一人留在原地。
范令璋：“……”
随知许赶到时，月龄已经走了。
接陆华浓的女官太监们态度恭敬，随知许仰头扶额，她心中郁结，不愿多说，只说让他们路上注意。
“老师，我先走了。”陆华浓朝她和阿圆挥手，随知许微微颔首，脸上勉强扯出笑意。
等人走后她脸色深沉如墨，阿圆拽着她的衣摆喊了她半天都没听见。
“阿娘！”
“嗯？”随知许被她大喊了一声回过神，“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阿娘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没事。明日我还要上朝，今晚去找闻姨或者阿哒她们玩。”
“哦，好吧。”
阿圆有些小失落，但她看出阿娘心情不好，她还是不烦她了。
随知许在蒹葭阁的院里一下没一下的秋千，身后突然出现一双手搂住她的上半身。
“哇！”范令璋扭过头对上她的眼，笑意满满，嘴里的调子吊儿郎当，“有没有被我吓到？”
“那我就不用当青萍剑阁的阁主了。”
随知许语气淡淡，言语中透露出一丝疲惫，范令璋转过她面前坐在她身边贴着她。
“他们两个呢？”
“被阿圆缠住陪她放木鸢。”
“放了一天了还不够？”
“小孩子嘛活力四射，她可宝贝你给她做的木鸢了，天天拿出来玩。”
说话间范令璋将人抱到自己怀里，随知许跨坐在他身上俯视他含笑的眼眸，伸手拍他，“我现在没心情陪你胡闹。”
“不管。”范令璋一把把人带到屋里，穿过屏风坐在床边。
“死芙蓉！你再这样我生气了。”随知许眉头颦蹙，敲了两下他的胸膛。
范令璋笑了声忽而向后仰，用胳膊撑住身后的床，将随知许整个人跌了一下。
“范令璋！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随知许跨坐在他腰间，伸手扯住他的脸向外拉。
“哎哎哎，痛痛痛！阿灵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闹了。”
“再闹我就把你从屋里踹出去！”
范令璋说的理直气壮：“那可不行！”
那语气，不知道以为他受委屈了呢。
被他这么一搅和，随知许没了伤心的思绪，她从他身上下去，坐在床的另一边。
“我只是在想过去的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就死了，好可怜。”
范令璋眨眨眼，全天下也只有阿灵真的把他当做柔弱的小荷花，觉得他风也受不住，雨也受不住。
阿耶早逝，他与阿娘一起撑起范家，就算有祖上加持，那他也是二十多岁干到大齐首富的位子，怎么可能是一朵人畜无害的小白花。
“哦～他们好可怜，明明我一直陪着你，原来你喜欢他们那样的。”
“你又吃自己的醋。”
随知许美目饱含怒气，扭过头瞪他，范令璋哼哼唧唧抱住她。
“忍不住，看不得你对其他郎君好，自己也不行，我已经很克制了。我有在听你的话的，只是很难做到而已。”
“……”
“好了嘛，嘴都撅到天上去了。你说他们既然死了，那是不是算鬼魂？”
“……算吧。”她不清楚，他们是有实体了。
“既然是魂，那是不是可以把他们的魂魄挪到我身上？都是我的魂，不是吗？”
随知许抬眸看他，范令璋时时刻刻不放弃贴住她的身子，将人搂紧在怀里，道，“一体多魂？或者融为一体我拥有他们的记忆，又或者一开始多魂，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一个人。”
“不管源头是什么，这样的术法对于月山的山主和国师殿的继承者应该不难吧？你可以去国师那里掰回一局。
国师性子跳脱，喜爱人间俗世，不愿久居国师殿清修也情有可原，毕竟人间繁华，喜怒哀乐也切实的很。她虽然不着调，但对你是极好的，吵架不都是这样？吵完就好了，咱们两个还有吵架呢。”
“你还好意思说咱们俩之间的吵架？”随知许嫌弃范令璋贴过来的脸，不高兴地扭到一边，“每回都是你故意捉弄我，从年少到现在乐此不疲，且愈演愈烈！”
她最生气的点，是月龄认为她很悠闲。她当丞相，说是百官之首，可她事也最多啊，如今各项政策步入正轨，正是关键时候。她还是公主太傅，下完朝就要去宫中给公主上课。有的时候还有碰见后宫争斗，谁说世上只有娘子扯头花，胡说八道，那些个侍夫只多不少，她还有青萍剑阁一系列的江湖杂事需要过目，她都忙死了。
范令璋摸了摸鼻尖，刚成亲那会，他刚及冠不久又在商场上混的如鱼得水，对心上人也是好面子，他得承认他是有那么点拽，但这些年他成熟多了。
怎么能说愈演愈烈呢？
“不要脸！越来越不要脸了。”
随知许斥责他，范令璋听了她的话，嘴角勾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