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知许喝醉了倒在顾清漪的墓碑前,破晓的光落在相邻的两座墓碑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层薄薄的土。
“你伤了她。”
当她听见这句话时,她在想什么?
对啊,她确实伤了她。
她的身,她的心。
世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有曾经无法逆转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永不停息的时间。
有的人,有的遗憾,顺着长流被冲淡。
在沾染血与泪的过去里学会成长。自古人生长恨水长东,花自飘零水自流,她的悲欢离合呢?
冲淡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会向前走,带着她们的那一份,一起向前走。
“顾清漪,春天到了。”
她日日夜夜记得宣平郡王府的清院中顾清漪搂着她哼着小调哄她入睡。
“嬢嬢,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
远处乡野间,阿圆正摆弄随知许给她说的木鸢,“呜呼——飞高一点!”
范令璋坐在一边看着阿圆,余光不放心瞥墓地。
都快一个时辰了。
“阿圆,等会再玩。去找找你阿娘。”
阿圆高声道,“知道了阿耶。”
她等着木鸢飞回手里,立马提起裙摆朝范令璋跑过去。
范令璋牵着她的手去找随知许,一靠近便见她靠着墓碑熟睡,身边的酒壶东倒西歪。
他微微叹气,又喝醉了。
“你阿娘喝醉了,我抱她回家,你跟好阿耶不要乱跑。”
说罢,他小心背起随知许。她半睡半醒,比视线先一步的是鼻尖清淡的茉莉花香。
她下意识搂住范令璋,无意识蹭来蹭去。
“阿娘喝了好多酒,闻起来辣辣的,不像是葡萄酒。”
“祭奠故人心生忧愁,她愁了便会喝酒。”
“死到底是什么样?好像活着的人都很伤心,祖母也会为了自己的弟弟伤心。”
范令璋轻笑,声音温柔,“人有生老病死,死是人的终点,每个人对生死的看法不同,有人豁达坦然,有人伤心落泪,这都是很正常的事。等你再长大些,学了更多的知识,见了更多的人,你就会有自己的看法了。”
“那阿耶是什么看法?”
“我?看情况,豁达很难啊,反正我做不到,阿耶只是个俗人。”
比如看见屋里两个人上手抢阿灵时,范令璋冷笑。
俗人好啊,可不是俗人。
“少挡道,阿灵喝醉了。”
范子瑢:“醒酒汤呢?”
“在熬。”
范郎:“你为什么让她喝这么多酒,喝酒伤身。”
范令璋翻白眼,“少学濮阳恺,阿灵从来不喜欢他,小心你阴沟里翻船。再者,阿灵愿意干什么干什么,她有自己的判断,她心情不好,憋着更伤身。”
随知许被范令璋放在床上,胃里翻江倒海。
见她难受,范子瑢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栏上。
厉声道,“吵什么吵,你们吵到她了!”
两人冷哼扭头,敲门声在此刻响起,“东家,醒酒汤熬好了。”
“我去拿。”范郎转身走出屏风,开门拿走他手中的醒酒汤,毫不犹豫地合上门。
阿黄觉得东家还挺小心眼,别人都不能瞧一眼家主呢。
范子瑢接过碗,“我有经验,我来吧。”
范郎黑脸:“……”
有病。
“喂药谁不会?”
范令璋切了一声,“如此说来,我伺候阿灵才是最好的。”
耳边吵吵闹闹,随知许迷迷糊糊睁开眼,倏然三个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喝多了,意识迷迷糊糊,伸手在眼前挥了挥。
“怎么有三个芙蓉?”她一个个点过去,“红色的,灰色的,绿色的……好多花花。”
她抬眼时桃花眼底蒙了层水汽,多情而温柔。她说着自己先耸肩笑起来,腰间的大串的白玉组玉佩摇晃,玉石相击,清越和鸣,与她的笑声相应。
三个人傻了一样,不约而同的红了脸。
只有阿圆开口,“阿娘你喝多了,快喝醒酒汤啦。”
阿圆顺着床爬上去,揉揉她的脸。
随知许口中溢出声音,像刚出生的猫幼崽一样哼唧。
“嗯~”她抗议扭头,“不要。”
“阿娘你喝了多少啊,你喝的一定是姚阿翁的酒。”
“你是谁?”
阿圆怔住,脑子里如同平地炸雷,她控制不住大喊,“我是阿圆啊,啊啊啊啊啊啊!喝药,给我喝药!”
“我不要,我要回王府,我要找阿酿和嬢嬢,你居然让我喝药?谁给你的胆子!”
随知许扭回头,十分抗拒。气得阿圆掰她的脑袋,“阿娘你到底喝了多少?”
随知许酒量不错,阿圆是见过的。从前宫中宴会,觥筹交错她从来没醉过,连圣上都夸她好酒量。
所以,阿娘到底喝了多少?
随知许歪头:“没几坛。”
阿圆朝范令璋递过去一个眼刀,“我见阿娘拿了三坛,说,你是不是还偷偷给她藏了。”
范子瑢和范郎齐刷刷盯住范令璋,众人注视下,他双手抬起,“什么偷偷藏?就两坛,我就帮忙拿了两坛。”
“那也不少了!五坛酒,其中一坛葡萄酒,另外的肯定都是烈酒,四坛酒!”
阿圆要疯了,“以后你不准说我!你才是咱们家最不靠谱的那个!”
“你不要小看你阿娘,区区五坛酒而已。”
随知许稀里糊涂说了两句话,嘣的一声倒在床上。
吓得阿圆一激灵,“阿娘!阿娘!你醒醒,你把醒酒汤喝了,要不然会头疼的!”
“啊,好烦~”
范令璋把阿圆拎下来,“没事的,你阿娘想醉她才会醉。来起来,我把醒酒汤喂给她。”
范子瑢伸手去拿碗,“我喂,说好的我喂。”
“行行行,不和你计较。”范令璋摆摆手,端的一副正室做派。
他继续轻声安慰阿圆,“让你阿娘好好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阿圆不高兴的哼唧,“可她都把我忘了。”
“阿娘喝醉了啊,王府还在之时你阿娘还没怀你呢,喝醉的胡话罢了。”
他大力揉揉阿圆的头,忽而调侃她,“酒后胡言的话你都放在心上,怎么还天天吵着要弟弟妹妹?”
“那都是阿圆小时候说的了,阿圆现在不想要什么弟弟妹妹。”
公主有了弟弟妹妹,圣上就没有以前那么喜欢她了。
她明面上不说,脸整天黑黑的。
“小时候?你现在就是小时候。好啦好啦,阿耶们会照顾好阿娘的。你听外面是不是海东青的叫声,去外面看看,说不定是找你阿娘的。”范令璋耳朵微动听见外面的动静,将阿圆哄出去。
“你去。”范令璋推搡范郎,范郎看了看床上的随知许,又看看阿圆,微微叹气抱起阿圆往外走。
随知许喝醉了武力没丢,三个人压着她一个喝醒酒汤都不成。
她一个挥手就把范令璋甩一边去,范令璋跌坐在地上用袖口擦拭额头的虚汗,失策失策,来的匆忙没找丹红要两颗醒酒丸,药丸可比汤水好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