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令璋和范子瑢两人勉勉强强在随知许面前维系和平。
两人只需对视一眼便知对方是什么货色。
阿圆左右张望,最终投入随知许的怀抱。
随知许给阿圆整了整衣袖和发丝,“你们先吃饭,我出去把他找回来。”
她瞥了一眼范子瑢,他老老实实交代,“应该在栗子巷口第二户,院子里有棵梧桐树,还种着一些其他的花草。”
“行。”
她落下声,身影转瞬消失,阿圆眼睛睁大,语调百转千回,“啊~我什么时候可以和阿娘一样厉害啊。”
“先等你阿娘不会因为你被御史弹劾吧。”
阿圆耷拉下脸,闷闷不乐,“……”
南国的雨连绵不绝,细丝般的雨顺着风打在她的脸上,打湿了她的眉目。
走至栗子巷第二户人家,随知许执伞敲门,清脆的声响在雨幕中穿过,一声声叩在院中廊下之人的心上,带着些许潮湿的韵味蔓延进他的心。
第二次的敲门声响起,他犹豫再三,还是温吞上前为她开门。
陈旧的木门咯吱打开,娘子姣好的容颜映入眼帘,上挑的桃花眼弯起如月牙,眸中的光亮倒映着他的身影,让他忍不住陷进去。
他慌乱片刻,视线胡乱移动,转到她碧绿色的衣裙一角的暗色。
她还是那么喜欢穿绿色的衣裳,一抹碧绿,曾经他魂牵梦萦的色彩。无数个日夜,他多么期待自己可以见到这一抹颜色。
从此方天地苏醒的一刹那,相比于范子瑢无处安放的怨,他是羡慕的,情之一字说出口与藏于心中在最后一刻都未曾表露出是不同的。
无尽的岁月里,他用指尖描绘她的诗文,顺着一笔一画回猜测她当时的神情,学起养花、下棋……怕岁月流逝他会忘记她的相貌,将她画于卷中,为她祈福……
濮阳郎君护她而死,她至死难忘,或许他们有情,他的情注定藏在暗无天日的洞穴中。
十二年过去,他却突然知晓他与她之间的另一段故事。
这或许是一场他从来不敢奢望的梦境,上天垂怜,让他大梦一场。
“随娘子裙摆湿了。”他抬起头发觉她的伞此刻竟然向他倾斜,霎时间心跳漏了半拍。
他侧开身子为她让路,俨然避开她的举措。
随知许眉头扬起,端详他的侧脸,同样的脸不同于热烈的芙蓉和爱哭的子瑢,他显得格外沉稳。
她心里起来坏心思,目光一寸寸扫过他,迈出步子向他靠近,“离我这么远做什么?以为我是山中的精怪能吃了你不成?”
他被随知许一步步逼门上,呼吸纠缠在一起,地上二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对登对的眷侣。
下一秒,随知许却后撤几步,好似恍然大悟,难掩失落,“原来郎君真的这般想我,时至夜我未食一物,特来寻你,怎料郎君竟这般想我?”
“某并无此意!”他急于给自己辩解,耳朵也因此漫上绯红。
“山中精怪若化为娘子模样,也是某心思不净。”
随知许眨眨眼,见他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脸红的真有意思。
“心思不净……衣摆湿了,我用内力烘一下便好。郎君请我进去也是心思不净?”随知许看向他,对他说,“你看向我。”
抬半分低半分,他来回反复,触及到她的视线那一刻又刷得低下头。她没说什么,将伞合住扔到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支桃花放在他眼前。
“春日百花齐放,争奇斗艳。可惜此时不是茉莉的时节。我来时见雨中桃花别有一番风味,想你应该会喜欢,便取来送你。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花与你颜色相称,我赠与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随知许上前一步,满怀的桃花香充斥在两人之间,这一次他没有后退,或者说被她逼得无路可退。
她挑起他的下巴,“考虑好了吗?没想好我就要把你打晕过去了。”
他睫毛颤抖,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听到的话,“什么?”
“随娘子怎么……”
“你不回应我的情意,可我着实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只能委屈你晕一会了。”
“……我跟你走。”
随知许眉眼染上笑意,好心情地摸他的脸,不愧是她,出手便不会失误。
“走啦,回去吃饭。”她上手挽住他的胳膊,他一个黄花大闺男,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脸颊绯红一片,推搡着随知许的手。
她怎么可能让人离开,一开始范令璋总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牵手拥抱,说了多少遍总撒泼打滚厚脸皮不改,非说感情好就是要给别人看的。
这么多年老夫老妻她都习惯了,现在管他是哪个范令璋,他必须习惯。
“我要想想叫你什么……”她没想多久,抬头道,“叫你容容吧,听起来就很可爱。”
“随……”
随知许眉眼压平,不悦地扫过他,他立即将口中囫囵的话吞下,重新开口,“阿灵。”
说完他自己扬起笑意,几盏晦暗的光穿过伞外雾蒙的黑夜打在他浅青色的圆领衣袍上,添了一丝暖光。
“这个称呼很奇怪。”
“奇怪吗?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郎君吗?”
“……你喜欢就好。”
他为两人撑伞,桃花枝紧紧握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随知许搂住他的胳膊和他贴在一起,两个人在昏黄灯光下的雨夜慢悠悠走向客栈。
阿黄奇怪地看了一眼进来的二人,他怎么记得东家和家主在楼上?
东家怎么换了一身衣服?
察觉到异样的眼光,随知许轻咳两声,“替我准备一下明日祭拜之物。”
“是。”
范郎跟在她身后上楼,随着门缓缓打开,三人终于见面,在场最高兴当属阿圆。
“阿耶!”
阿圆跑过去扑抱他的腰,伸手向他要抱抱,随知许笑了一声让他们先吃饭。
范郎小心抱起她,轻声问抱的有没有不舒服。
随知许伸了个懒腰,招呼他们吃饭,“随阿圆,你再不吃饭就凉了。”
“嗷!我的饭!”阿圆也不让他抱了,挣扎着从他怀里爬下去,“阿娘不准抢我的饭!”
“什么你的饭,米粒大的肚子还总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阿圆是西瓜大的肚子。”
随知许嗤笑,不理睬她。月龄说界有三千,灵气充沛之界催生灵根,阿圆要是有,绝对是饭灵根。
提起饭就什么也不顾了,阿娘也不管了,阿耶也不要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尤其不好好吃自己的饭,还总抢别人的饭。
“阿圆要吃。”阿圆盯上随知许手上的鸡腿,张嘴要咬,随知许一个抬手举到半空。
阿圆蹦起来都没随知许高,根本抢不到。
对她来说,别人的饭好像更香一样,就像现在,明明碗里有还要抢她的饭。
“白日睡那么久,晚上不要吃太多。”
“睡觉也很累的,阿圆需要很多食物填饱自己晚上才能好好睡觉。”
“歪理,你分明白天不醒晚上不睡,净来折磨我。”
“阿娘不吃早膳还挑食,阿翁说了要好好吃饭,阿圆一日三餐都在好好吃饭,阿圆乖,阿娘不乖。阿耶你管管阿娘。”
随知许:“让你阿耶管我?”
三个范令璋正给随知许夹菜、剥虾、舀汤,乍然听见阿圆喊他没反应过来。
范令璋回过神,没好气捏阿圆的脸,“你这小娘子每日定要闹一次,每回干都让阿耶背锅。”
随知许敲她脑门,“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饭。”
阿圆闹够了朝范令璋吐舌头,努着嘴乖乖吃饭。
随知许平静用膳,民间都说女肖父,果真不假。有时欠啦吧唧的模样简直和小芙蓉一模一样。
范子瑢羡慕忮忌恨,自己在心里默默倒苦水。眼神有意无意看向随知许多次,她又不瞎当然注意到,心中微微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