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随知许重修律典,同时书写未完成的史书,耗时四年完成。
太初六年,圣上不顾朝堂劝阻任命随知许为丞相,为百官之首。
丞相府
丛澜卸任之后整日钓鱼,随知许进进出出总能看见他,当了丞相一年,快把她累死了。
随知许咬牙切齿,“阿耶,要不您回来吧,您尚在壮年,其实不用这么早告老还乡的。”
“啥?你说啥?阿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丛澜一手握着钓鱼竿,一手故意放在耳边充当喇叭听她讲话。
随知许:“……”
丛澜身边的白鹤在河边优雅的喝水,犹如仙子,偶尔抬起眸子随意扫过一身疲惫的随知许,抖抖自己身上洁白的羽毛。
她气极,“你现在清闲的都养起仙鹤了,听不见我说话是吧?你的鹤要是再去啄我的花,我马上让厨房把它炖了。”
随知许随意挥手的衣袖扫过湖面荡起水波,白鹤浑身一哆嗦,吓得扑棱翅膀飞走。
“哎呀,不要生气嘛。阿耶当初也是这样过来的。收点劲,一会把我的鹤吓死了怎么办?不想干就装病找事啊。”丛澜摆摆手,语气随意,“我当初就这么对太上皇的,他还能从皇宫里跑出来不成?”
随知许灵光一现,眼睛忽而闪过亮光,“有道理。”
翌日,随知许告假,言回家祭祖向圣上上奏祭祖表,字字泣泪,言辞凄惨。
陆竹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身边的女官都没词可夸了。陆竹峤终于抬头,忽而笑了一声,“随相不愧跟着国师学道,瑶池仙子为之落泪,丹丘满山悲而荒芜……照她说的,朕不允她,天都要塌了。还让濮阳恺给她顶上,当朕的朝堂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裴清莲站在一侧开口,“圣上息怒,世家规矩繁重,丞相身为世家家主,祭祖这般大事定要早早准备才是。”
见符明光想要开口,陆竹峤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又没说不允,随口一说,你们全都当真了。朕只是在想公主的学业,她才启蒙不久,濮阳爱卿虽是建武年间的状元郎,却也不清楚是否适合她。”
符明光掀开眼皮,幽幽道,“都是丛澜的孩子,差不多。圣上不放心,臣不是不能腾出时间教导小公主,于此事,臣自诩经验丰富。”
陆竹峤抽了抽嘴角,让你?像从前一样整天罚我抄书。她自认算不上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阿娘,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心狠。
“濮阳郎君挺合适的,毕竟是丛相的弟子。”
符明光冷哼一声,懒得理她。
陆竹峤习惯她这幅样子,倒也没什么反应。
过了半月,随知许寄过来一副荆州的山水画,陆竹峤气得将她的画拍在桌案上,“这就是她祭祖?祭山里面玩去了?”
远离长安的随知许掩手打了几个喷嚏。
范令璋在外驾车,扭头问马车内的她,语气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昨晚着了风寒,阿圆缠着你睡,惯不安生。”
阿圆原本窝在随知许的腿上,听此诧异抬头,气得龇牙,“坏阿耶!阿圆才没有。”
随知许摸摸阿圆的头,说道,“许是某些人想我吧。”
范令璋开怀的笑,“外面的风景确实比长安好。”
阿圆还没消气,冲范令璋的背影吐舌头,随知许捏住她的鼻子,声音宠溺,“你啊。”
“阿娘阿娘,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带你去益州和苗疆见一些长辈。”
“苗疆?为什么阿哒不和我们一起。”
随知许捏捏她软乎乎的脸,“阿酿早走了。”
她给陆竹峤上表的最后一句是,她听见远方有人对她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行至益州宁海镇,范令璋冲她们说,“阿灵,外头下雨了。这雨越下越大,山中道路泥泞,今日我们去不成了,顾娘子的故居还没来得及派人打扫,只能先去客栈歇息。”
随知许掀开车帘一角,外面雾蒙蒙一片,清明的雨连绵不绝,像细线穿过人的心,牵扯着情绪,让人不得不怀念过去的人和物。
“好。”她回应他,“阿圆也有些困了。”
阿圆在她怀里,脑袋一磕一磕,年纪太小遭不住舟车劳顿。随知许将她靠在自己身上安心睡觉。
随知许刮了刮她的鼻子,阿圆哼唧一声,在随知许的怀里蹭来蹭去,最终找了个自己觉得舒服的位置埋好脑袋。
良久,范令璋道,“到了。”
他上车从她怀里接走阿圆,对她小声道,“她结实的很,又喜欢赖着你,都要把你腿枕麻了。小粘人精,真烦人。”
他掂了两下,嘟囔道,“好像又重了不少。”
“小心阿圆听见。”随知许嘴角含笑,“她是小的,你是大的粘人精,半斤八两。”
“切。”范令璋撇嘴,“伞在你后面。”
三人撑伞下去,店家小二连忙出来迎接,“东家,家主,啥子风把你二位吹过来了哦!哎哟喂,这是小女娃子噻?雨越下越大了,你们几位搞快些进来嘛!”
范令璋:“少废话,带路。”
“哎哎,是。”
范令璋抱着阿圆着急进去,没怎么注意小二,倒是随知许多疑地瞟了他一眼,心中多了几分猜测,眼神淡淡收回,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比长安多。
上楼后,随知许关上房门,将小二窥探的视线挡在门外。
门内传过来她的声音,“子瑢,阿圆还在睡吗?”
“嗯,睡得跟小猪一样。”
门外小二缓缓下楼,从柜台穿过走向后院,整个一楼并不见掌柜的身影。
范令璋将阿圆的胳膊也塞到被子里,虽春日和暖,但下雨阴寒,小孩子身弱,难免担心。
他照顾好阿圆从屏风后面出来,随知许见他出来,眉眼染上笑意。
“看来是累到她了。”
范令璋走到她身边,将人抱到自己腿上,扭头就要亲上去。
随知许捂住他的嘴,“别亲呢,干正事。”
“明日一早不下雨再去,趁阿圆睡着亲一会,人嫌狗憎的年纪,太烦人。月奴都受不了她,每回看见她都耷拉着脸。”
随知许耳朵微动,轻声道,“你的酒楼都快成为杀人据点了,还有心情亲热。”
他刚贴上阿灵的耳朵,闻言一愣,眼神中透露出疑惑。
“啊?每个月都能收到老王运来的账本。”话刚说完,范令璋回忆起刚进门,柜台确实没有看见老王。
“一进门我便闻到后院有很浓的血味,人血与其他牲畜的血味不同。店小二的虎口有层厚茧,位置与我的相似,应当是常年握兵器所导致。”
范令璋身子坐直,心中萌生出怒气,天高皇帝远,他不在,把他的酒楼搞成土匪窝了?
“官府和青萍剑阁也没有人察觉此事?”
“明意最近确实收到多起蜀地失踪的案件。”随知许没好气地揪他的耳朵,“荆州离益州不算远,事情没闹到知州面前,凭借小小的官府县令怎么敢随意搜查你的酒楼。”
“痛痛痛,阿灵。耳朵都要被你揪掉了。”
范令璋连忙捂住耳朵,随知许翻了个白眼,扭过头,懒得理他。
揉了一把耳朵,他一脸气愤,“他们居然借娘子狐假虎威,简直大胆!”
说话间他偷偷看随知许的脸色,见人一脸青黑,连忙蹲在她膝前替她捶腿,语气献媚,“娘子冰雪聪明,既然一开始没有打草惊蛇,不知阿灵有何高见?”
“少给我戴高帽。”
随知许冷哼一声,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小心观看,目光扫过雾蒙寂静的街道,阴雨朦胧中,她精准地捕捉到几道身影。
“晚上看看就知道了。不要吃他们送的东西,我可不想看见传说中的人肉包子。”
范令璋眼神晦暗不明,杂然听见随知许说话一惊,猛地提高声音,“放心!”
随知许:“……”
“照顾好阿圆。”随知许拿起包袱里的剑,打开窗户一跃而下。
“带伞啊!”范令璋扒在窗户上冲她喊。
“麻烦。”
冷淡的声音穿过雨幕,多了几分冷意。范令璋搓了搓胳膊,哆嗦一下。他眼底闪过冷意,他手底下的生意还没出过这种岔子。
阿灵祭拜长辈,他们几人轻装上阵,并未带随从。
客栈出了问题,他在益州安排的其他人手应该也出了问题。
益州,当初顾清漪和褚冶的郎君,当初卫王世子在这里隐姓埋名,据说他身边还有他的老师,是从前幽州书院的夫子。
这件事会不会和他有关?
范令璋守在阿圆身边,一边确保她的安全,一边心里胡思乱想。
“扣扣——”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范令璋的思绪,他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阿圆,小孩子睡得沉,没有半分醒的征兆。
要不是她平常也睡得雷打不动,范令璋都要怀疑阿圆被下药了
但他还是冷脸的开门,面对端着包子上来的小二压制着怒气,“一会再送,孩子还在睡。等她醒了,我们会下去。”
他还补了一句,“你差点吵醒她,老王是怎么教你的?”
对面的小二马上低头,“小的知错,可这包子……”
“等会再说,孩子好不容易哄睡着。”
听此,纵使他还有很多想说,可范令璋是东家,他不敢再发言,只说,“是。”
范令璋合上门,连忙从包袱里拿出解毒丸事先给自己和阿圆喂下去。
他没好气得捏阿圆的小脸蛋,小孩子睡眠就是好,一觉睡到天老地荒,天塌下来都不知道。
不过现在的情况好歹她没醒,从小就嚷嚷着闯荡江湖,知道这是家黑店,还是她阿耶的店,指不定心里怎么想他,肯定兴奋的很。
希望阿灵快点回来吧。
傍晚随知许翻过窗户回来,看向范令璋的眼神很奇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出了一点岔子,我带回来一个人。”随知许觉得自己一时之间说不清楚,直接将披帛甩到窗户外面将人拉了上来。
范令璋看清楚人的脸,吓得后退两步,恰好推到了桌下的凳子,一瞬间,长长的刺啦声在室内回荡,无比诡异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在凳子上,睫毛微微颤抖,渐渐的不可置信抬头看向那个人的脸,与他一般无二。
无数个日夜的持镜自照,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是他自己的脸。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精怪?”
范令璋胸膛内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拉住随知许的手,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后,迎面对上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其实不只是一个。”
随知许在身后冷不丁开口,范令璋眉头紧蹙,眼神诧异,“什么?”
对面的人眼眶泛红,看向随知许的方向再次无声无息落下泪,晶莹的泪珠从他的脸颊滑落到地上,砸出一片荡漾的水花。
他只是哭,将所有的久别重逢,所有的悲伤与欣喜揉进眼泪中一同落下。
没有一句话,可随知许望进他的眼眸却感觉他说了太多没有开口的话。
我很想你……
随知许的心弦被他的一滴泪拨动,她握住范令璋的手,“他真的是你,从前无数次轮回中没有遇见重生后随知许的你。”
“还有一个是上一世单纯作为随知许遇见的你。他行踪诡秘,我方才见了他一面,他便跑了。我来不及追他,只能把他带回来了。”
范令璋咬牙,“酒楼也是他们干的了。”
“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