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一寸寸拧着拔,直至掌心攥住整株带温气的绿。
最后,她像个发完烧、醒过汗的病人,脚步虚浮地走回教室。
这场少年时期危险的“偏差”,终究被她“纠正”了。
之后,许迩果然不再联系她;偶尔遇见,也会像没看见一样走开。
有时周清窈看见许迩在同学身边笑闹,开朗一如从前。
她想,很好,就这样翻篇吧,不过是彼此一时的上头。况且,许迩比她大一届,本就会更早离开这里,她只不过是把分别的时间提前了。
可许迩很快就露出了马脚。
那天放学很晚,整条路上只剩她们两个人,避无可避。
路是双行道,中间用栏杆隔开。她走在人行道上,注意到许迩缀在自己斜后方的栏杆旁。
四下无人,寂静里只剩彼此的脚步声。
她心里突然发慌,像有鼓在胸膛里敲,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回头。
许迩的神情她看得一清二楚:她还维持着栏杆后的“安全距离”,可目光却黏在自己身上。被撞破的瞬间,许迩眼里骤然涌起无所遁形的慌乱,和想要道歉的卑微不安。
周清窈的心猛地一揪,既因为对方的反应,也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把对方那一点点默默看她的权力也剥夺了。
心中酸痛漫过,周清窈转过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加快,她反复告诉自己:
“周清窈,这是你应得的。”
她恍惚走了很远,身后的脚步声,似乎没再响起来。
周清窈终于上了大学。她刻意保持着距离,却莫名成了学院的“高岭之花”。
众人被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自持吸引,花花世界里,她日日夜夜埋首在公式与枯燥的数据中。
那里没有失控的风险,只有绝对的控制与精确的答案。
她找到了自己擅长且热爱的领域,对别人是折磨的事,对她却是趣味与放松。
她依旧话少、安静,却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对世界隐隐带着对抗之意。
这份由绝对自律滋养出的从容,让她在导师眼中是骄傲的门生,在同学眼中是敬佩的模范。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沉住气”的内核,有一部分源于少年时那场极端的“情感戒断”。她将无法安放的情感能量,全部导入了理性的轨道。
周清窈不喜欢任何人离自己太近,那些朦胧的好感,便也如预料中般,无声消散。
更广阔的人际交往,不过让她越发确认许迩的唯一性。
记忆里那个眉眼清正的少年,成了她看待世界的一把标尺。
不对,都不如她。
她甚至会在心里,很坏、很残忍地给别人下这样的评语。
她没再期待见到许迩。她对感情始终抱着悲观。
她便告诉自己:自己想自己的,不打紧。
她将这种偶尔的、“自私”的想念,视为一种苦涩的自我慰藉,也是一场隐秘的自我惩罚。
直到后来,她又遇到了许迩。
像宿命一样,她再次被她吸引。
许迩身上那成熟与少年气并蓄的女性美,竟比从前更让她无法招架。
那种失控的感觉,又回来了。
可她与许迩,似乎总活在错位的季节:
她们之间,当一个的爱是盛夏的暴雨,倾盆而下时,另一个的还只是地下的暗河;
当这一个学会克制,化为绵绵梅雨,那一个尝试探出的,却仍是清浅的溪流。
这种交织的错位,在她和许迩第一次约会吃饭那天便有端倪;在她与母亲毛坯房现场对峙后,更是如同身体里跑出来的怪兽,无法再被忽视。
这错位照见周清窈的残缺,也激发出她最深的恐惧——
那个面对感情贫瘠无力的自己,原来,从未改变。
就像无法面对母亲的赠予一样,她只要一触到滚烫的情感,便像会被灼伤般本能想要缩手。
因为不善表达,不敢回应,又无法自我诊断,她便只能将一切归咎于自我的“凉薄”与“匮乏”。
于是,爱便成了,周清窈生命中沉重而负担的东西。
她拖着这样的念头,不敢停下、不敢回头、也不敢向任何人求助,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
直到,母亲在毛坯房现场的崩溃;许迩在守她床边近乎奉献式的付出;姐姐夕阳下的声声叩问……这一切迭连袭来,才彻底凿断了她患爱成疾,唯有自我流放的锁链。
她忽地失去了与自己较劲的理由。
周清窈在一个落日的午后,想完了所有或轻或重的过往。
少年时看过的一段文字,如同谶语,此刻在她心谷清晰回响:
“请靠近我、但不要碰触我;请理解我、但不要看穿我。”
她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痛切地懂得,她面对许迩的所有的行为,都在传递这般混乱又矛盾的信息。
感性驱使她靠近;理性却像道顽固的程序,在人生的“完美”系统里清除着干扰项。
十六岁那年,她便遵循着理性法则,如此这般,惨烈地“修复”了自己。
可她不是程序。
她是人。
掌心下意识地覆上心口,那下面的搏动,一下比一下清晰,一下比一下有力。
十年后的今天,她终于艰难地,将所有繁杂、沉重、理不清的东西一层层剥去。
才清晰地看见:
那片她十六岁时,试图永远冰封的心湖,原来从未真正停止过流淌。
地火在暗处不息地运行。
湖心深处始终涌动着固执的暖流。
等待着、渴望着,这片湖的主人,能有一天承认,她需要一个光与热的春天。
·
“老师好!”
肩头的银杏叶飘落,学生的问好将周清窈从连绵的思绪间拉回。
她向学生点头。
两个女同学从周清窈身侧走过,留下一阵清脆的低语。
“啊啊啊周老师好美啊!我刚刚好想拍下来……”
“是吧是吧!像画一样!我没文化,都不会夸……”
周清窈莞尔。
指尖触到口袋里手机的轮廓,忽然间,心口某处又软又痒,像是有人拿毛笔在上面轻扫了一下。
这些时日的思考已足够多了,此刻她不允许自己再想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机,将眼前的金色绚烂定格。
然后,她点进朋友圈。
她添加这张图片,发了她有微信以来,第一条私人朋友圈。
配文:人间朝暮,叶落惊秋。
有一句话她没加上去,却随着渐强的心跳声,在心底回荡:
我这里的秋天很美,我想邀你……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