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正明，锦官郊外，废弃厂楼顶，孤立一人影。

其人身着单薄衣衫，长发披散，双眸赤红如血。十指纤纤如葱管，却生着锐利长甲。双肩裸露处覆满浓密绒毛，形貌诡异骇人。若吴暮在此，必能认出此即那日交手之“囊囊”。

此刻这“女司机”敛去凶相，面容恬静，微仰其首，任月华敷面，唇间吐出破碎音节，状甚悠然。

这本该是她难得的宁谧元宵，往日纷扰似已烟消云散。

可惜良辰短暂。乌云蔽月，清辉骤敛。女子忽地抱头，痛楚难当，如遭毒虫噬脑，搅得她心烦意乱，杀意复萌。她□□，猛地蹿入云层之中。

待神智稍清，她竟身处陌生房舍。榻上，又一男子横尸，开膛破肚，鲜血汩汩。她自家身上亦溅满殷红，惊惧方起，却被一股莫名欢愉取代，随之涌上一阵剧烈干呕。

她撞破窗户，跌跌撞撞寻至一处河畔，借刺骨寒水濯洗身躯。此时虽无月色，她竟能暗夜视物。望着水中狼狈倒影，不禁失声痛哭——她不明天道为何待她如此刻薄，明明她素怀善念，敬佛尊道，从未杀生作恶，却要受这等无妄之灾。

“正所谓祸福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仿佛回应她心中悲鸣，一道雌雄莫辨的嗓音随同一条人影飘然落下。

来人面容娟秀，男生女相，虽着现代衣装，却束着古冠，观之殊为怪异。

女子立露凶光，身形低伏，作势欲扑。

“莫怕。”来人浅笑，“我不过趁夜赏月，偶见阁下形迹特异，心生好奇，故上前一问。在下陶陇。”

女子沉默片刻，低声道：“章芸诗。”

元宵过后，组内氛围略显微妙。然命案再现，最新的凶杀情报传来，洛、陶、吴三人仍一同前往现场，钟、文二人则留驻继续研判。

此番现场与先前大异，杂乱无章，血污遍地，不似前番那般齐整无痕，想来是凶徒仓促行事，未及收拾。

这对陶澍清等人反倒是好事——遗留线索定然不少。几人分头勘查，此时洛秋水多年刑侦阅历便显出来。他在沙发角落寻得一颗黄豆大小、表面粘稠的泥块。虽不明就里，仍呈与陶澍清过目。对方一见，眼中顿现忧色。

遣开维持秩序的警员后，陶澍清拨通电话。约莫一刻钟后，通话结束，她看向三人：“我已查明此物来历。”

铃声接连响起，洛、钟二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张照片，仍是残旧书页，其上文字如下：

有物状若夜叉，通体青黑，指如钢钩。其貌寝恶，然能通幽入幻，善纵梦魇之术。尤喜凌虐同性，遇刚强则遁走，逢柔弱者必施暴虐。常于子夜剖食异性内脏，吮其膏脂。

身披玄毫，水火难犯。若乘其未死时活剥皮毛，制成笠冠，则可持二异：一曰潜入三更梦，窥人心窍；二曰直下九幽府，匿迹黄泉，鬼吏莫能察。

其外貌、习性，皆与他们所遇妖物若合符节。洛秋水精神一振，方欲开口，却见钟云彦面色有异。初以为是因吴暮在场不便明言，随即听得钟云彦道：

“陶姐，此妖我等前番也曾遭遇，然其性怯懦，连我一人都不敌。眼下这只，恐另有蹊跷。”

陶澍清点头，随即提及那尊神像，疑与此有关。文冉清已查明，那是“灵均法师”塑身。据传此人乃六百年前得道，飞升仙界，素喜打抱不平，潜心供奉可消灾解厄。可惜百余年前不知出了何等变故，再无灵应。此信仰多流传于邻省，故查证颇费周章。

正当此时，陶、钟、吴三人同时转头。洛秋水慢了半拍，亦感知到窗外灵机波动。雾霭之中，一张俊俏面孔显现，正是邱致远。他自窗隙钻入，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洛秋水身上，笑道：

“洛小哥，果在此处。这是家祖一点心意，本欲昨日奉上，不巧你去赴岑老板之约，故而今朝送来。”说着递过一只竹篮。

凶案现场赠礼，实在不合时宜。

洛秋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勉强挤出笑意，寒暄数句。

邱致远却恍若未觉其窘，笑眯眯打量四周，忽作惊诧状：“咦？此人形如槁木，色若死灰，显是精气被人吸摄殆尽，且内腑空空……这般惨状，倒有几分眼熟。”

洛秋水立时追问。邱致远也未隐瞒，道出一段旧事：

约莫三十年前，酒店来了一位客人，身形瘦削，气息浮沉不定，一望便知非比寻常。对方以一颗珍珠为酬，订下一间客房半月之久，昼伏夜出，行迹诡秘。

邱致远之父当时并未在意——自家本非寻常门户，酒店在妖界亦小有名气，往来异类甚多，只要不生事端，便不多加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