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秋水点头：“此举确是我不知好歹，若叫外人知晓，必骂我贪得无厌，然此些种种，与一条活生生的人命相较，太轻，太轻。”

岑安卿又道：“依外面那小剑修的性子，断不会容你说出这番话来，想必皆是你心中真实所想，你是个敢想敢为之人。不错，你于我确有用处，我也不能坐视你早夭。然此绝非你可持之凭。你初入道途，未见世间之广，罢了，冲你这份胆气，便予你一点助益，岑三，取来。”

话音刚落，岑三便捧着一只木盒上前，只是他怒目圆睁，显是对洛秋水方才的态度愤懑不已。

岑安卿手掌轻覆盒上，略启一缝，内里辛辣酒气顿时弥散。

“此物你且拿去，于那孽畜自有妙用。”

洛秋水目光落于木盒，却未称谢，只道：“此物虽好，非眼下急需，还请岑老板卜算那‘囊囊’踪迹所在。”

说着，竟将杯中残酒饮尽，随即屈膝欲拜。

然膝盖未及触地，已被一团轻柔雾气托住，旁立岑三眼中凶光毕露，厉声道：“臭小子！安敢得寸进尺！你……”话未说完，竟似被无形之力扼住咽喉。

岑安卿一手虚扶洛秋水，一手微抬制住岑三，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微深：“洛警官，我知你非是那毫无风骨、只知倚仗他人之辈。此番作态，不过是怜惜那些女子，然我不能帮你。此刻你距破案仅一线之隔，若我插手，反是弄巧成拙，岑三素与我亲近，你屡次出言相激，再留你在此，只怕它要生事，便到此为止吧。”

言毕，指尖轻点，洛秋水身形倏然淡去，消失无踪。

岑三此时方能开口，双耳因怒气微微发红，大声道：“不过一介侥幸启灵的散修！若非身怀果叶，他连道途门槛都摸不着！老爷您何须如此容让！让俺去给他个教训，碎其魂魄，炼作傀儡，还怕取不出那物事么！”

他身躯因激愤微微发颤，显是怒极。

岑安卿并未斥责，只为他斟满一杯酒，缓声道：“他身为凡俗之躯，敢在我面前直言不讳，胆气可嘉；心性坚毅，能为不相干之人屈膝相求，担当不凡。这与当年那险些命丧金雕利喙之下，却仍不肯吐露诓骗之人的小猢狲，有何分别？彼时你不过稚龄，便敢独闯险地盗取灵果，虽是被骗，面对生死威胁亦不肯背信，他与你，本是同路人。怎地如今，却无半分同理之心？”

此言一出，岑三蓦然一怔，怒气渐缓，然仍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我是我，他是他！对老爷不敬，便是该死！”

闻得此语，岑安卿却未再言，目光投向幽暗深处，眼神略显朦胧，似忆起了什么久远往事。

回程途中，车内气氛凝重如铁。

陶澍清端坐后座，面沉似水，眉峰紧蹙，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强抑怒意。

前座的钟云彦与文冉清亦是缄默不语，借后视镜窥看时，眼中隐有忧色。

唯独肇事的洛秋水神色如常，唇间衔着半支烟，目光投向窗外流转的街景。

距驻地尚有一里之遥，陶澍清忽令停车，四人皆下，立于道旁。

“秋水！给我个交代。”陶澍清声音冷硬，道：“我一再叮嘱，不可冒犯岑老板，你为何置若罔闻？”

洛秋水目中虽有愧色，却无惧意，坦然道：“陶姐，我已说过。在我眼中，人命大过天。那孽畜仍在肆虐，既有机会阻其恶行，为何不为？”

“若因此惹恼岑安卿，‘拾芥’从此闭门，你可知是何等损失？轻重缓急，你难道分不清么！”

“人命关天，陶姐。您心里也是关切那些受害女子的，不是么？他岑安卿纵有通天手段，终究非我族类，其心难测。”

陶澍清默然。

二人对峙良久，她终是叹道：“秋水，你是个好警察。或许在你看来，我冷酷无情。然我身在其位，不得不有所取舍。‘拾芥’之重，确在寻常人命之上。你理解也罢，不认同也罢，我既为此间主事，你便须听令行事。此番姑且作罢，若再敢擅自行事，我定按规矩处置！”

回到驻地，吴暮敏锐察觉气氛有异，却未多问，简单致意后便回了房间，余下几人亦是各自散去。

陶澍清将情况具文上报，然在篇末却为洛秋水多有开脱。待报告发出，她已是神色疲惫，显是耗费了不少心神，正欲歇息，敲门声起，文冉清推门而入。

“陶姐，饮一杯否？”她晃了晃手中酒壶。

二人席地而坐，默然对饮数巡后，文冉清终是开口，话里话外仍是方才之事。

陶澍清心绪已平复许多，缓声道：“其中道理，我岂能不知？然那些话，我不得不讲。岑安卿的出现，比以往任何异常都更诡秘。局里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等时日无多。若不能把握先机，落入他组之手，于我等大为不利。”

文冉清颔首：“确是如此。不过秋水这般性子也好，至少……别家撬不动。”

陶澍清微摇其首。二人又对酌片刻，方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