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明确“囊囊”这名号,追查便有了方向。
洛秋水与陶澍清负责再访苦主,查遗补缺;钟云彦与文冉清则留守驻地,于浩如烟海的内部卷宗中作那有的放矢的检索。
原本外勤是钟云彦与洛秋水同行,然陶澍清虑及案情牵扯阴私,受害者皆系女流,由她这女领导亲往询问,更易营造安稳信赖之氛,或能得着更深层的线头。
此次依旧是洛秋水驱车,长街笔直,他终是忍不住问:“陶姐,我等便不能直接推演出那妖物的根底来历?”
陶澍清闻言,轻摇其首:“理上自然可行。然首要者,需有专司卜算推演的功法。此类法门本就珍异非常,古时都难得真传,何况你我这般‘启灵’入道的今之修士?此其一。”
“其二,”她语气转沉,道:“天机反噬,非同小可。修士互算,犹盲人互搏,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崩毁,修为尽废,尚属侥幸,重者当场魂飞魄散亦不稀奇。”
“自然,世间总有例外,确有精于此道的异士。然彼辈往往行踪飘忽,性情乖张,且出手的代价……高到难以企及。权衡利害,为眼下这桩公案去求他们,得不偿失。”
洛秋水默然,车内一时静寂,唯闻引擎低鸣。
将近地头,陶澍清望窗外流转街景,似无意提起:“不过,以那位‘拾芥’岑老板展露的手段,窥测天机于他,恐非难事。只可惜……你我与他,缘薄分浅,请不动这尊真神。”
此话暗示,已明若观火。
洛秋水心知,陶澍清是瞧出他心底对过倚岑安卿存着顾虑,故在此刻出言点拨。
恰车内乃密闭之所,与陶澍清相处数日,观其言行,知这位年长自己七八岁的女子,实是沉稳有断的领导。
洛秋水深吸一气,终将盘桓心头的忧思尽数道出:“陶姐,岑老板手段通玄不假,可他根脚不明,是友是敌犹未可知。我等与他牵扯愈深,往后变数便愈大。他手下那位,形貌诡谲,心性难测,十之八九非我族类。我第九局,真要将指望寄托在这等……不可控之物身上么?”
“你所虑,句句在理。”陶澍清颔首认同,然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坚定,道:“然现实是,我等在认知同力量上,与他存着落差。‘落后便要挨打’,此是铁则。”
“正视差距,方能奋起直追。且他目下释放的皆是善念,那我等便须把握这难得的机缘,主动接触,小心试探,尽力习得并解悟他所代表的力量体系与规矩。此是我等职责,亦是际遇。”
她续以温煦而理智的声调言道:“秋水,你所思颇为典型。许多初窥此界门径者,皆会经历这般认知冲撞与心念重塑,希冀以明确的规矩界定万物。然现实世间,尤以涉及‘非人’之域,往往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地带。”
“我等无力,亦无法‘拘管’所有非人之属。我辈首要之责,是在这纷繁局中,竭力护持那绝大多数凡俗百姓的安泰与秩序。便如吴暮,他身为人子,师从大妖,立场天然暧昧。维系此种脆弱的、流转的平衡,便是我第九局存续的最大意义。”
洛秋水未再接话,此话题似一时僵住,陶澍清亦不急于说服,此需洛秋水自家想通,她信以其为警阅历,此时日当不会太久。
虽心绪纷杂,公务却不可停。
事实证明陶澍清判断无差,由她主导的问询,苦主明显更显松弛,亦愿透露更多难以启齿的梦境细处,相较于文冉清直切要害的技询,陶澍清更擅引导与共情,由此掘出了此前遗漏的关键。
其中最具价值的一条便是,内中一位女子于梦中隐约听得一个名姓——章云士。
具体哪几字她不清,然此发音确凿无误,是一男子的怒吼声,却非那怪物的嗓音。
陶澍清反复询问那名姓发音,录下的同时,又对那女子细细开解,使其允了洛秋水亦来旁听,后者乃锦官本地人,亲耳闻听可保无讹。
为策万全,陶澍清又电询余下几名苦主核实,奇的是,唯此一位听得那名姓。
正当陶澍清思忖其中关窍时,洛秋水敏锐捕捉到要害,立时追问那女子:“你可还记得,是哪夜听得此名?”
“……似是,大寒那晚。”
“大寒……”陶澍清低诵此节气,目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不再多问,礼别苦主,回到车上即刻将“章云士”并“大寒”此二关键传予文冉清。
归途之中,洛秋水几度欲言又止。陶澍清察觉,示意他但讲无妨,她本以为是纠结前话,万万不料,洛秋水开口所言,竟是一桩全然出乎她意料的消息。
听罢洛秋水低声叙述,陶澍清瞳仁微缩,语气带着一丝难信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