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向屋角神龛，一尊神像端立其中，表面宝光流转，法相庄严，然在岑安卿眼中，此不过一层拙劣幻术。神像内里早被污浊妖气蛀空，那承载神念的头颅，竟滚落尘埃，污秽不堪！

“神首坠地，香火蒙尘……”岑安卿心下了然，于倚仗信力存续之神灵而言，此乃奇耻大辱，亦昭示其本体恐已陷入绝境，连维系基本神通都力不从心。

他本欲拾起细观，又恐惊动窃居者，遂只摄走一缕气息纳于掌中，又将榻上啜泣妇人形貌记下，旋即返归拾芥，展纸研墨。

身为天外来客，他虽能洞见香火本质，然此界神灵底细却无从得知，唯有询访他人。

前番那美人首族长颇通世故，上回献宝后，借着年节又遣人送来诸多山野时鲜，且体恤他不喜现代器物，特命专人送达。一来二去，倒也算有了交情，眼下正堪一用。

书毕，信手再折纸鹤，系书于其足，纸鹤清鸣一声，振翅没入夜色。

不过两个时辰，窗外便传扑翅之声，邱家回信已至，依旧附赠满满一篮时令山珍，礼数周全。

展信观之，乃邱鸿亲笔，措辞恭谨，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开篇照例是问候与赠礼的客套，随后方切入正题。关于那被窃取香火之神灵身份，他列出数种推测，然提及“灵钧法师”时，笔墨明显加重，剖析尤为详尽，其倾向不言自明。

既得“灵钧法师”名号，岑安卿拈起那缕摄来的气息，指诀微动，便欲推演其过去未来。

然则，就在术法将启未启的刹那，一股若有若无的警兆如冰线滑过灵台。

他立时散了指诀，修至他这般境界，心血来潮绝非无端，强窥天机，只怕反会搅乱因果，殊为不美。

既已心中有数，岑安卿便不再深究，将那道气息妥善封存，转而步上二楼，察看岑三酿酒进度。

这二楼外观平平，一旦踏入，却别有洞天——头顶非是天花板，乃一片幽邃无垠的虚空，无数散发柔和白光的莲灯，如星子般悬浮飘移，将这片广袤空间映照得恍若梦境。

在这奇异空间的角落，他寻见了岑三，这猴头已现了原形，真个手脚尾巴齐上阵：双足紧箍一只硕大陶瓮，双手极轻柔地将那肉乎乎“酒虫”浸入酒液，灵巧长尾一卷，取来竹筒，拔去木塞，将其内闪烁星屑光芒的粉末小心抖入瓮中。

它抱着酒瓮轻摇匀称，随即深吸长气，腮帮鼓若□□，对准瓮口徐徐吐出一道幽碧火焰！

那火如有灵性，绕瓮盘桓，直至岑三一气吐尽，方始熄灭。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混糅百果芬芳与谷物醇厚的异香迸发，充盈整个空间，岑三贪婪深嗅，猴脸上现出极致满足、近乎痴迷之色。

岑安卿被这浓烈酒气冲得微蹙眉，掩鼻道：“你这猴儿酒，气味似与往常不同？”

岑三头也不回，一边以妖力小心摄出酒虫，密封酒瓮，一边抱怨：“此地水土不堪，灵果寡淡！纵有这宝贝酒虫，也难酿真味。待我明日将它埋于东边那棵老青松下，借甲木精气与太阴月华温养些时日，方见分晓。”

“随你，对了，你滤出的酒糟莫弃，我正有些用处。”

“好嘞！”

第九局锦官驻地内，灯火通明。钟云彦与洛秋水正小心翼翼为吴暮清洗、包扎创处；隔壁资料室里，文冉清与陶澍清则对电脑屏幕并堆积文件，眉峰紧锁，试图从海量信息中筛出与那怪物相关的蛛丝马迹。此间文冉清忽生一念，将其血液化验，竟发现与那几起□□案成分极为相似，基本可断定同出一源。

此意外之得令文冉清精神一振，立时欲将这好消息告知正忙碌的洛秋水，然陶澍清却轻按她肩，以目示意稍安，低声嘱道：“莫急声张。”

随即，陶澍清独往临时充作病房的会客室。吴暮卧于简易床铺，周身缠满渗着药味的白绷，气息萎顿。

“多谢陶警官救命之恩。”吴暮声哑致谢。

他虽被胡养真娇纵，却非愚钝，早看出陶澍清是此间主事。先前疗伤时缄口不言，此刻时机成熟，便主动示好：“都怪我学艺不精，又兼大意，未及早识破那妖物画皮，几酿大祸。”

陶澍清面上露令人心安的浅笑，递过一盏氤氲热气的褐色茶汤：“此乃局里特配‘春螺茶’，于调理内伤、温养灵机颇具奇效，吴先生，能否请你将事之始末，再为我等详述一遍？按例，需作笔录。”

言罢便唤住正欲离去的洛秋水，令其与文冉清一同记录，吴暮点头，此事他无可隐讳。

听罢吴暮叙述，陶澍清敏锐抓住关键：“吴先生，恕我直言，你本身是人修，何以如此笃定那女司机非我族类？”

吴暮坦然：“陶警官明察。我虽为人身，然师尊乃得道大妖。我自幼在她座下修行，耳濡目染，对妖族气息、伪装自比寻常人修敏锐些。那女司机画皮之术火候未至，妖气未能尽敛，故被我窥破。至于其根脚，我实不知，若我师尊未闭死关，或可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