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时间不多了,我能记起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少。所以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好不好?”
“我被黄奚叫做初代母体,却并不是由他改造成功的,只是最后,是他把我从那里带出来的。”
“你见过那个村子了吧?哦,我又忘了,能到这里,说明你至少去过山洞,肯定知道那个村子。”
她又开始自言自语般的停顿,“村子下面被他们打通了,是用来做改造的地方。”
“那下面大概有三层吧……我知道,被黄奚改造成功的五个人,各自管着不同的层数。如果他们汇报时没有出错,下面应该就只有三层。”
“我不清楚他们具体做什么,只知道每个月圆之夜,黄奚都会来取我的血,拿去做试验。”
“对了!”她忽然拍了下脑袋,脸上又是抱歉。
“我又忘了先说最重要的东西——我为什么是初代。”
“那些改造体,包括黄奚,他们身上的血,都来自我。”她的声音加重了些,像是想让染今墨牢牢记住,“我是他们找到的人里,第一个能承受住那种东西的。”
“他们划开我的心脏,注射了什么东西,再缝起来。”
“那东西很凉,就像……就像我们手边的这堆雪。”她抬手捻起一撮雪,雪粒在她掌心很快化了,留下一点湿痕。
“我被关在一片漆黑的地方,出不去。他们不给我食物和水,我却也不会死去。”
“只是黄奚取血的刀太锋利了,每次割下去都好疼……”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不过都过去了。”
“他现在应该死了吧。我能感觉到,我的气息也快散了。”
最后这一句,她的语气里全是开心。
然后,她就转头望向远处的雪山,眼神里满是期盼,“所以,我还想看最后一场大雪。”
“应该还能等到吧?拜托了,一定要让我见到啊!”
“欸,对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她忽然又转过头问染今墨,眼睛里带着点好奇。
“我的记忆又乱了……我跟你说过吗?我其实见过一点村子外的世界,只是还没等到那里下雪,就被抓回来了。”
“我还喜欢吃一种红红的东西,吃完嘴里麻麻痛痛的,却特别香。可阿烛不喜欢,只烤过一次就不肯再给我做了……”
“嗯?你的眼睛怎么湿了,是雪花掉进去了吗?”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染今墨的脸颊,指尖却在动作到一半时停住了,只用一双眼睛迷茫地看着她。
染今墨没有说话,她只一直认真地听着。
越往后,阿初的话越零碎,逻辑也越乱,前言不搭后语,像是从记忆里随便捡出来的片段。
直到现在,她看见,盘膝坐在对面的阿初,那只手抬到一半,淡金色的眼睛却开始一点点的黯淡下去。
而她的身影,也从盘起的膝盖开始,一点点的变得透明,像即将被风吹散的雾气。
“喏,阿烛最喜欢‘锦羽’,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哈,不是鸟的羽毛啦,是一种植物。只是她当初怎么描述的……我忘记了,只记得她喜欢的理由。”
“可有意思了!她说‘锦羽’没几个人知道,也没几个人见过,名字听着厉害,又不像梅兰竹菊那样常见,说出去特别有面子。”
“她是不是很有意思?”她笑着问,整个人却已经没了之前的鲜活。
最先消散的,是她那件白色长袍。
纯白的光点一点点在雪面上散落,像破碎的星光,露出了里面一层薄薄的破旧单衣。
那衣服对她来说短了一截,已经旧得发白的袖口上,还歪歪扭扭地缝着几条红色纹路。
她的脖颈和手腕露了出来,在那上面,爬满了黑红色的血管纹路,像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扎根在她身体里。
“还有一次,阿烛悄悄带我跑出去……我们搞了好多破坏,还放走了他们好多的试验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次可好玩了,他们不敢伤我,又气得不行——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会被气到鼻子冒烟。”
染今墨这时才看清,她之前藏在袍子里的左手上,布满了一道道深褐色的疤痕。
那些疤痕像是旧伤口愈合后又被反复撕裂,结的痂一层层,厚得发硬。
她从胸口往下的地方,已经完全变得透明。
染今墨心头一紧——师尊的力量即将溃散消失时,也是这样的。
“啊!下雪了!”
阿初却突然惊呼一声,声音里满是雀跃。
她仰起头,那双已经浑浊得失去焦距的眼睛努力睁大。
她还慢慢摊开了已经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掌心,像是要接住飘落的雪花。
染今墨沉默着抬头。
头顶的天空依旧是澄澈的蓝,没有半点乌云,更没有一片雪花落下。
可阿初却笑得格外开心,掌心一次又一次地举高,小声嘟囔。
“接住了,啊,又接住了……”
染今墨慢慢站起了身,握住了手边一直安安静静悬浮在旁的长剑。
长剑没有像之前那样躁动,只是乖乖地待在她手边,剑身在雪地冷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染今墨抬起脚,在雪地上划出了一个浅浅的圈。
手腕轻轻一抖,长剑带着凛冽的风,扬起了地上的厚雪。
雪粒被剑锋卷起,在那个圆圈里飘飘扬扬地落下,真的像一场小小的雪。
阿初的笑声在雪原里响起,清脆又欢快,却一点点变轻,像被风吹走的柳絮。
“你看,我接到雪了……”她摊开掌心,里面堆着一小捧细碎的雪粒。
她仰起头,在那片只有一圈落雪的空间里,望向染今墨。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白色的阴翳竟一点点褪去,慢慢恢复了清明。
“其实,我的眼睛原本是黑色的。”她轻声说,“阿烛说,黑得像她的运气。”
“我不知道运气为什么会有颜色……”
“但谢谢你,我终于见过了一次下雪。”
她微笑着,透明的光点已经蔓延到了下巴。“作为谢礼,就让我送你一件礼物吧。”
“不过只有出去以后,你才会收到它。”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漫天雪粒中。
那道声音这次在空旷的雪原里飘了很远很远,才最终沉寂。
“谢谢你,这场雪,我很喜欢。”
雪粒慢慢落下,圈里的雪停了。
染今墨站在原地,握着长剑,看着那片重新归于平整的雪地,很久都没有动。
风穿过雪原,没有声音。
只有她指尖残留的、属于阿初的气息,一点点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