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染今墨本应该毛骨悚然的。
眼前这人是灵体,按照她的说法,自己此刻也成了灵体。
能悄无声息地将一个人的神识从肉身抽离,并拉进这片望不到边际的陌生空间——如果对方存了恶意,她甚至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听完那句话,染今墨悬着的心反倒像被温水浸过,不再担忧。
“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阿初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染今墨身侧。
迎着少女错愕的目光,她从宽大的白袍下伸出一只手,轻轻牵住了染今墨的手腕。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也因此,她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格外清晰。
“这里马上要下雪了,我知道一个地方,你陪我看场雪吧。”
指尖传来刺骨的凉,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残烛般的活气。
染今墨愣了愣,指尖下意识地因为这种冰冷蜷缩了一下——
阿初的手很干净,没有半点老茧,指关节也纤细得不像干过重活。
可此刻她的皮肤下,那些青紫色的血管却鼓鼓地跳着,每一下都急促得仿佛某种倒计时。
她似乎对这片雪原很熟悉。
牵着染今墨往右边走了不知道多久,两人视野的尽头就冒出了几个高低错落的雪堆。
“这些是我堆的,雪人。”
她侧过头看染今墨,淡金色的眼瞳里有些局促,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
那排被称作“雪人”的东西,实在算不上规整。
它们像是只随意抓了雪团揉在一起,有的歪着脑袋,有的少了半边身子。
可染今墨却只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看。”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扯下自己黑袍下摆的几片布料。
指尖用力,将布料撕成小小的圆片,她蹲下.身,认真地点在了雪人脸上,为它们添上眼睛。
做完动作,她才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点鲁莽,甚至算不上礼貌。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却有种强烈的渴望——
她想让这些简陋的雪人,哪怕只是象征性的,能“看见”点什么也好。
“太好啦!”
有点局促地站起身,染今墨耳边却传来了一声轻快的欢呼。
阿初的眼睛亮了亮,开心地围着雪人们小跑了一圈,然后重新回到染今墨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身上的衣服是白色的,想给它们点眼睛想了好久,却总也找不到合适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了染今墨的手,带着她往前跑了两步,脚下却一滑,两人一起栽进了蓬松的雪地里。
“我还没告诉你,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阿初躺在雪地上,望着头顶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了掌心。
刚才两人摔倒的那一下,雪花沾在了她发梢,像在发间撒了层细碎的糖霜,乱糟糟地贴在颊侧,冰凉,却又很甜。
“但你竟然不怕我,这让我很开心。”
她忽然轻轻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了眼染今墨的侧脸,很快又转了回去,望向天空。
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她们就那样躺着,谁也没再说话,各自望着同一片澄澈的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她也总穿黑色的衣服。”
“不过她不是喜欢黑,是不得不穿。”
只说了这两句,阿初就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笑着在雪地上打了两个滚,直到雪沫沾了她满身,才又滚回染今墨身边,仰躺着喘气。
“她的家族专精御兽,从小就和好多灵兽待在一起。”
“她以前也喜欢穿青的蓝的黄的红的,她说,那时候她花花绿绿的,像只大蝴蝶。”
“但因为后来,她每天要追着灵兽跑,还要给它们打扫住处,索性就换成了黑色,耐脏。”
“不过黑色也有不好,不怕脏是真的,却特别容易粘毛。”
“她跟我说过好多次茸茸兔的毛有多麻烦,转头却又会把它们一只只抱回来,细心地擦干净。”
“只是……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很快就分开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要听不见。
“你听过‘母体’这个词吗?”
她又忽然换了个话题,不过没等到染今墨回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嗯……你能安全到这里,应该是听过了。”
“他是不是说,上一个母体不行了,要抓你当新的?”
“哼,老东西真是死性不改,死有余辜。”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狠,像碎冰敲在琉璃上。
染今墨原本只是静静躺着,听她一点点讲述自己的过往,心里一片宁静。
可听到最后这几句,她却半撑起了身体,眉梢蹙起——
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转到这里,更惊讶于阿初竟然知道这些。
“哈哈,你这样子真可爱!”
看到她紧绷的模样,阿初又在雪地上滚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在空旷的雪原里传不远,很快就消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盘膝坐起身,和染今墨面对面。
“不用惊讶我为什么知道这些。”
“它们本就该是我知道的。”
她说着,忽然用手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点懊恼。
“哎呀,忘了忘了!我是不是只告诉了你我的名字,都没好好介绍过?怪不得你会惊讶,是我记忆乱了太久,连这点事都记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说也来得及。”
她低头轻声喃喃了两句,耳旁的发丝滑进了毛茸茸的衣领里,再抬头时,脸上又挂上了一抹笑。
“我叫阿初,没有姓氏。”
“我就是黄奚嘴里说的,那个初代母体。”
她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唇边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语气十分认真,像是在许下什么诺言。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骗你。”
“我会把我还能记得的所有事,全都告诉你。”
她像是没看见染今墨眼中骤然掀起的涟漪,重新将双手拢回了白袍里,指尖在袖中轻轻绞着,语速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