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长剑已被她的血浸透,红到有些刺目的发亮。
血珠顺着剑柄淌下,在掌心积成一汪温热,可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无所谓了,管他还有什么手段,今天在这里,他必须死!
血色身影踉跄却坚定地逼近,她身上的气息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奔行的速度却没有半分减慢。
甚至从她手中长剑上凝聚出的那道白色灵光,已经耀目到还没落在身上,就让黄奚感到畏惧。
黄奚狠咬着牙,死死盯住剑上那抹刺目剑光。
掌心的麒麟木还在持续发烫,他召回影雾修复杖身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眼前的危机。
该死!
他开始有点后悔了,如果不是想把她炼成完美母体,如果最开始就直接用血雾把她吞噬干净,哪还会有现在这些事!
“该死的剑修!”
他狠咬着牙,试图凝聚仅剩的黑雾挡住自己。
可染今墨的长剑已至。
剑光划破血雾,直取他握杖的手腕。
这一次,她要彻底毁掉这根维系他力量的木杖,让他再无翻盘可能!
“噗——”
一击即中!
黄奚的人形躯体猛地晃了一下,从口中喷出一口黑红的液体。
那不是血,它刚从黄奚口中喷出,就立刻散成了灰色粉末。
黄奚眼眶里的浓黑眼珠开始褪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汁。
他的一双瞳仁先是失去所有光芒沉为灰黑,紧接着,又开始不受控地疯狂收缩转动。
猩红的血线如藤蔓般爬上他的眼白,又迅速顺着血管纹路扩散蔓延。
那张本就枯朽的脸上,衰老速度再次加快。
只是几个呼吸间,皱纹就如蛛网般爬满了他的整张脸,他的皮肤干瘪得贴在骨头上,连呼吸都带着朽木般的嘶哑。
满脸错愕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黄奚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感到茫然。
可眼下的处境已经容不得他分心思考原因。
他身上金丹高阶的修为已经摇摇欲坠,要是再跌下去,就和直接给那女修送菜也没区别了!
“该死!”
黄奚恶狠狠地剜向那道再次攻来的血色身影,眼中赤红翻涌,终于不再犹豫,枯瘦的手指猛地朝那边躺倒在地的修士们挥去。
那边,几颗血色晶石已经快要填满。
对应的,下方那些修士的脸上,已经泛起了明显的浓郁黑色死气。
随着他的动作,这些悬浮的晶石突然开始齐齐闪烁。
接着,连接在修士眉心的那些血色细线“唰”地同时断开。
如同受到感召的群蜂,它们毫不迟疑地朝着黄奚飞射而去——那是他最后的生机补给。
“吼——!”
看到这一幕,白虎喉中发出了高声的威胁咆哮。
它一爪拍开一号的头颅——
他受黄奚控制,黄奚此刻的修为已经跌落到了金丹高阶的边缘,对应的,一号体内的力量也在飞速衰退。
从最初能与白虎缠斗,到现在只能被动挨打,一号高大的沉重躯体被拍得重重砸在了岩壁上,一时没了动静。
解决掉对手后,白虎四爪不停,电光般飞奔追向晶石。
终于,就在最靠前的那颗晶石即将被黄奚纳入掌心时,它一个前扑长尾一卷,“啪”地直接将所有晶石扫落在地。
那些晶石晶莹剔透,落在地上只翻滚了两圈,表面就裂开许多细细密密的纹路。
它们破碎的下一秒,滴滴金色液体就从那些裂缝中渗出,在脱离晶石的第一瞬间,就化成了细碎的金色光点,流回了对应修士的眉心。
与此同时,染今墨的长剑也重至黄奚近前。
她浑身浴血,衣摆滴落的血珠在地面砸出了深浅不一的印记。
这次她没有攻击黄奚的躯体,而是直接催动混杂了紫色灵焰的剑气,化成半透明的屏障,将所有试图奔回黄奚躯体内的血色雾影隔绝在外。
白色剑光如在其中不断穿梭,果决地将那些雾影一团团绞碎消融。
“不——!”
愤怒的咆哮从血雾中炸开,却没了先前的悠然,只剩下气若游丝的无力。
整个洞穴的雾影都在剑光下节节败退,黄奚的那具人形躯体更是如同狂风中即将散架的皮影,不断摇晃着开始变得透明。
“好啊!好你个剑修!”
他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浸满了怨毒。
黄奚终于彻底放弃了维持人形。
双臂向上抬起,身躯寸寸破散——
他直接化成了一团只有五官轮廓的血色雾影,向洞穴半空上飘去。
那些原本正被剑光围剿的血色雾团们突然如疯魔般膨胀,不管不顾地直接撞向染今墨的剑气,哪怕只残存着最后一丝力量,也疯狂地往黄奚身边涌去。
像是被重新充足了气,黄奚的气势又开始逐渐攀升恢复,且不断酝酿着一股几乎要将染今墨整个人都压碎的恐怖气息。
染今墨浑身是血,只有一双眼中,那片越来越大的红色雾影还格外明晰。
不,不是修为在恢复!
她浑身紧绷,却依旧能感受到,属于黄奚的气息依旧停留在金丹高阶,甚至还不断地在往下飞快跌落。
是……那是某种血脉!
黄奚正在复苏某种血脉能力!
可这还不算结束。
地上那些原本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中,忽然有几个坐了起来,是之前受伤最重、悬在眉心的晶石最满的那几人。
他们身上原本厚厚裹住的绷带寸寸腐蚀断裂,赫然露出了下方已经开始发黑腐败,不断缓慢消融的异变躯体。
肌肉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咔嚓咔嚓”的刺耳骨节摩擦声中,他们艰难地起身站直,空洞的双眼没有焦点,却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染今墨所在的方向,举起手中的武器,掌心凝聚起与黄奚同源的黑色光晕。
“哈哈哈哈!”黄奚猖狂的笑声不断撞响在洞穴各处,疯狂中带着报复的快意,“看着之前的同伴要取你性命,你会怎么选呢?”
“是动手杀了他们,还是……乖乖让他们杀死?”
“你会怎么选呢?哈哈哈哈哈哈!”
他看得真切,染今墨早已油尽灯枯,连撑着长剑的手都在发抖,状态不比他好多少。
“你现在,已经没力气再躲了吧?”
阴恻恻的声音从头顶飘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恶意。
黄奚的雾影在半空翻滚,清晰看清了下方染今墨的情形。
她的胸前早就是一片血肉模糊,在靠近心脉的位置,还横布着几道几乎将人洞穿的伤口。
她执剑的右手已经举不起来了,现在唯一能用的,也不过是那只用绷带强行和剑缠在一起的左臂。
眼前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忽然多出了几道摇摇晃晃向她靠近的淡红色身影。
他说的没错,染今墨恍惚地想。
她现在,只能再用出一道攻击了。
若是挥剑抵挡同伴,那么这一战,就是败了——她没力气再对付他的攻击,黄奚会活下去,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若是转身攻击黄奚,那么身后的攻击便避无可避,她或许还是会死。
但她根本没有犹豫。
染今墨低下头,用牙齿咬住缠绕在左手与剑柄间的绷带,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们一圈圈拉扯收紧。
她狠狠地咬了咬舌尖,任由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让这丝疼痛唤醒她已经逐渐昏沉的意识。
灵脉传来阵阵绞痛,那些被她淬炼了无数遍,又在刚才的战斗中几乎崩裂的灵脉,正用剧痛提醒她崩溃的即将来临。
执剑点地,灵力流动。
染今墨每往长剑上灌注一点气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意。
还差,一点。
凭着眼中血色的浓淡,她勉强辨出了黄奚主体意识所在的方向——
那片最浓郁、最躁动的血雾核心。
可她体内的灵力已近枯竭,无论如何榨取,也填不上那最后能够击穿那层血雾的所需。
该,怎么办?
昏沉的大脑刺痛无比,染今墨却仍在用残存的理智疯狂思索。
现在,她还有什么,能用的?
红。
眼前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红。
她忽然迟钝地抬起左手,剑尖调转,直接捅向了自己心口。
被无数次攻击都没能洞穿的心脏,在此刻,被混杂了无数敌人鲜血的长剑破开。
温热的鲜血顺着剑刃流淌,在这把早已浸透了无数血污的长剑上,染上了她最纯粹的本命精血。
她还有这个。
这一次,足够了。
左腿后撤半扎马步,只手执剑宁心静气。
那把已经有些变形了的黑色长剑上,兀地凝出一抹刺目白光。
抬手压低身体,左手青筋爆起。
耀目的白色剑光裹挟着不亚于血雾的浓赤红,向着血色雾影的核心攻去。
手中不断发力,绷带崩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基础剑招第一式,剑修的起手式。
这是每个日落清晨,她在宗门前的广场上,在无人踏足的瀑布边,一次又一次,挥了无数次的,最基础的剑招。
她再没有别的力气了。
只这一剑。
“不——”
凄厉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喊声在洞中响起。
剑光所过之处,洞中的血雾如晨露遇骄阳,寸寸消融溃散。
只这一剑,每往前进一寸,便将周遭的黑暗撕开一分。
“是你!原来是——”
黄奚的吼叫撞在山壁上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却又突兀地骤然停止。
染今墨抵着手中的半截长剑,耳边尽是阵响嗡鸣。
最后这下,她的长剑被血雾蚀断了,现在只剩半截还握在手里。
她没有倒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可身上的气息却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染今墨努力睁大了被血色糊满的眼睛。
模糊的视野里,那片始终盘踞不散的血色终于开始消散。
一点点、一寸寸,这次,是真的像雾一样,再也找不到踪迹。
眼前重新归于黑暗,她的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道人声。
可是她好累啊,怎么也听不清。
再也支撑不住地重重向后砸去。
染今墨身上的气息,此刻终于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