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从储物袋中拿出仅剩的那粒金纹丹药咽下,染今墨体内已近枯竭的灵力再次开始涌动。
被血雾侵蚀的血肉灵脉开始一点点愈合,可伤口处盘踞的血色雾影却不甘示弱地与丹药的金芒激烈碰撞。
每一寸血肉的修复都伴随着撕裂的痛感,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因此远不及最初迅速。
不过,也暂时够用了。
强迫自己平复呼吸,染今墨胸腔的剧烈起伏逐渐放缓。
她将自己的身体半躬压低,脊背绷成了一张满弦的弓,指尖也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耐心潜伏着,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在血雾即将发起进攻的前一瞬,染今墨捕捉到了他右手拂过木杖的动作时机——
就是现在!
她将全身灵力催动到了极致,足尖狠狠踏碎黑石地面。
碎石飞溅间,她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爆射而出,长剑直取黄奚心口。
“倒是很顽强。”
黄奚看着她浑身是血,却依旧执意向他攻来的模样,眼中满意更甚。
他像看着顽劣但合乎心意的宠物,直到染今墨奔至近前,才慢悠悠地抬起左手,虚虚一点。
粘稠的黑影瞬间凝实,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在半空中汇成一张贪婪的人脸。
那张脸上大嘴张开,带着蚀骨的阴寒,直接咬向了染今墨的长剑剑锋,毫无畏惧。
染今墨却不闪不避,只是身形骤然扭转,踏出奇诡步法——
她的足尖在黑石上一点即收,身影如鬼魅般旋身,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从原地消失。
那道张大了嘴扑过来的黑雾人面扑了个空,重重撞在后方的岩石上,炸开一团黑雾。
可下一瞬,在黄奚错愕的目光中,她的身影却骤然出现在了他左侧。
剑尖白光暴涨,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作势要斩向他的脖颈。
黄奚被近身后一时心急,忘了自己不会被剑刃伤害,竟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格挡。
上当了!
染今墨眼底光芒爆亮,毫不犹豫地松开剑柄,任由长剑被黑气裹挟着抛开,双手则是凝满了狂暴的灵力,对准黄奚握着木杖的右手狠狠一拍!
“噗——!”
两道吐血声同时响起。
染今墨的血喷溅在黑石地上,漫开一片暗红。
背脊被黑气反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痛色,反而还绽出了个极轻快的笑——
她感受到了,他的修为,降了。
无论是背脊上传来的强大压力,还是伤口处翻腾的血色雾影,都在刚才的那瞬间凝滞了。
然后,染今墨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属于黄奚的力量,开始快速跌落。
他原本几乎要到元婴高阶的修为,现在只堪堪回到了元婴中阶,且还有继续下跌的趋势。
指尖触到地面冰冷的血珠,染今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手心早已被自己攥得发僵。
但,她赌对了,不是吗?
身影被暴怒的黑气压得半跪在地,膝盖深深陷进了黑石地里,留下两道深陷的痕迹。
染今墨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血浸透,干涸的血渍凝成了暗红硬块,贴在肌肤上,像层冰冷的甲衣。
新的血珠不断顺着衣料褶皱滚落,在脚边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泊,染今墨却是借着撑地的动作缓了缓力道,仰头强行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
她那双已经染上血污的眼中没有半分惧意,唇角反倒牵出一抹淡笑,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地问出了问题。
“怎么,今天出门太急,没吃饱饭吗?”
“你的修为,怎么连元婴中阶,都快够不到了呢?
听到她的话,黄奚脸色铁青,握着那根布满裂纹的木杖的右手正微微颤抖。
染今墨往前捡起了自己被扔在地上的黑色长剑,缓缓地撑着地面重新直起了身。
虽然依旧踉跄,却眼神灼灼。
既然攻击那根木杖能让黄奚的修为跌落,那么,她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盯着那根木杖,不停地攻击,直到将它彻底摧毁。
只要他落入了金丹境,哪怕是巅峰,她也一定,能将他杀死。
毕竟,剑修打同阶人,最在行了。
她,不会输!
黄奚的脸色骤然沉下。
他脸上之前挂着的漫不经心,此刻就像被暴雨冲刷后的泥痕,寸寸褪得干净。
眼尾轻轻抽搐,他脸上的肌肉像是被无形的细线拉扯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起来。
抬手狠狠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那双眼中翻涌的怒火若能化成实质,恐怕会将不远处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剑修连人带骨焚成灰烬。
可惜,他还没能给自己改造出这种能力。
“不知死活!”
所以,他只是从喉间滚出斥骂,然后抬起左手,猛地将黑雾凝成长鞭,狠狠往染今墨身上抽去。
“嘭——”
黑影长鞭抽在肩骨上,骨骼碎裂的闷响混着布料撕裂声同时炸开。
刚才攻击黄奚木杖的那下,几乎耗光了她攒起的所有灵力,染今墨被长鞭一击,整个人都踉跄地被砸向了身后岩壁。
石屑再次砸了满身,可她还没能做出反应,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就接踵而至。
每一击的力道都比之前重上三分,被黑影抽过的地方,皮肉瞬间翻卷撕裂。
倒在一堆黑灰石粉里,染今墨执剑的右手已经断裂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角度。
她的脑袋低垂到几乎要贴在胸前,长发沾满了血污和石屑,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汩汩涌出的滚烫鲜血,将她本就破碎的衣衫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冷得像冰。
她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如果不是黄奚用魔息刻意探查,几乎要以为那股活人气息已经彻底消散。
“区区金丹高阶,就能接我五次血雾攻击,还敢毁我木杖……你果然是个完美的新母体!”
黄奚依旧站在原地,猩红舌尖舔过嘴角的血渍,从暴怒中平复下来,虽然眼神阴狠得像是要直接将人杀死,面上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淡然的姿态。
他的目光扫过碎石堆里奄奄一息的染今墨,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击木杖。
杖身上,那些原本黯淡的诡奇纹路瞬间亮起,缠绕的血雾再次翻涌。
染今墨浑身一僵,从那道即将爆发的血色锐芒中,她感受到了比从村中人傀脊骨里抽离出的黑虫,还要恐怖十倍的气息。
那道气息更贪婪、更嗜血、更暴戾,带着要将她的神识与躯体彻底吞噬的恶意,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笼罩在了她的上方。
死亡的阴影骤然逼近,染今墨强行打起了精神,抬手抹了把糊在眼前的鲜血。
她用尽全力,在血雾即将洞穿额头的刹那,以手边长剑为支撑,强行拧身侧躲。
这分明只是个幅度极小的动作,她却像是完成了什么艰难的任务,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猛咳起来。
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喷在地上,红得刺眼。
黄奚看着她半跪在地,连侧身都要借助剑柄支撑的模样,冷哼一声,而后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
他慢慢往她身边踱步靠近,左手翻转,三道黑雾瞬间凝成寸许粗的尖刺,带着淬毒般的寒意直攻染今墨的要害——
一道奔咽喉,一道穿心脉,一道击丹田,全是修士必死的命门!
可盯着最靠前的那道直奔她心脉的黑刺,染今墨眼中却没有半分闪躲,反而是身体猛地前倾,主动朝着那道森寒杀机撞去。
“嗤啦——”
黑刺擦着心口掠过,却只是扎进了她右肩。
在皮肉撕裂的瞬间,染今墨强行忍住了体内传来的灵脉撕裂的痛感,抓住黄奚得意的这瞬息,身体骤然前冲,用早已弯成诡异角度的右手,鹰爪般死死扣住黄奚手中的木杖。
“找死!”
黄奚瞬间看穿她的意图,左手黑雾暴涨,带着毁骨碎脉的力道,愤力砸向了染今墨左肋早已溃烂的伤口。
“噗——”
一声闷响,染今墨再次被砸得倒飞出去。
这次黄奚用的力道更大,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山壁上,硬生生砸出半尺深的人形石坑。
身上的伤口早已愈合又撕裂了无数次,心口那张金色符篆不断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之前服下的丹药也在全力修复。
她身上的血壳凝结又破碎,结痂刚长出就又被新的伤口撑开。
五脏六腑像被重锤揉碎,她的视线里只能再看见猩红。
但还好,染今墨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黄奚穿的是红衣。
在自己模糊的血色视野里,他的轮廓反倒格外清晰。
被丹药修复了些许的身体再次疾奔踏出,染今墨攻击的势头未曾中止。
刚才那一下,她拗断了杖身的下半,此刻黄奚的修为,只刚过金丹巅峰。
再一点,还要再一点。
借着山壁的反震力撑起身躯,染今墨将残余的灵力尽数灌入长剑。
身形迅捷如鬼魅,染今墨牙关紧咬,穿过重重黑红雾影,狠狠击向杖身与兽首那处连接最薄弱的地方。
这一击几乎抽干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右手手臂终于脱力地重重垂下。
这次,终于轮到黄奚狼狈地匍匐在地了。
他的惨叫响彻山洞。
木杖被劈断的瞬间,黄奚握着它的手开始疯狂地剧烈颤抖。
他身上的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般快速萎靡。
那张原本还算年轻俊美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眼角爬满皱纹,脸颊涌出褐色丛斑,乌黑发丝瞬间变得花白枯槁。
只是瞬间,他就从刚才那个张扬的红衣修士,变成了垂垂老矣的半衰之人。
他整个人狼狈地匍匐在地上,连抬头都变得格外艰难。
染今墨撑着长剑想要起身,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右腿已经软得没了力气。
低头看去,她的小腿不知何时被黑雾划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裤管淌下,在地面踩出一串暗红血点。
她本想放任不管,反正已经疼到麻木,多一分少一分也无所谓了。
可恍惚一瞬,她又停下了脚步,皱眉看向自己腿上那处伤口的边缘。
那里原本因为血雾侵蚀,皮肉外翻着久久无法愈合。
可现在,那上面的血开始凝固了。
不止如此。
那些之前丝丝缕缕缠绕在她灵脉中的强腐血雾,也正从她身上的各处伤口中抽离,在半空中汇聚成了细小漩涡,朝着同一个方向飘去。
染今墨顺着血雾的轨迹望去,视线和雾影一起,最终落在了黄奚身上——
那些血雾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又如跟着月相起伏的潮水,在奔涌中逐渐汇聚成了一股极粗的血线,汇入黄奚的体内。
染今墨看见,他凄厉的尖啸逐渐平息,干瘪的面容也重新充盈。
他身上那道原本已经跌落金丹巅峰的气息,竟又如添了干草的死灰般复燃,开始重新缓慢攀升。
混沌的思绪努力清明,染今墨努力思考这其中的联系。
黄奚的本体是雾气,是布满了这整片山洞的黑红两色雾气。
刚才她那一招必然是对他造成了极重的伤害,所以他的修为才会飞快下降,面容也快速苍老。
可他现在开始重新恢复了——染今墨不相信他有这样毫无代价凭空回复生机的能力。
如果有,那他就不会只在这迷雾之森的小小村子里改造魔兽和修士,整片大陆怕不都会成为他的领地。
所以,眯了眯已经花到几乎无法视物的眼睛,染今墨看见,确实有许多细线钻进了他身体,可对应的,其他地方,包括那些修士身上的血色雾影却在逐渐抽离。
原来是拆东墙补西墙啊。
手腕一抖,甩落刃尖凝结的血痂,染今墨再次执剑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