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携着冷芒直刺黄奚心口，白虎的利齿也锁定了他的咽喉。
可就在一人一虎即将触及骨座上那个身影的瞬间，对方周身的血色雾影却突然暴涨，原本还只是分散缥缈的雾气瞬间凝成了一堵厚重红墙。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周遭无数石块砸落。
染今墨整个人被震得接连后退了几步，有些诧异地看着这堵突然成型的巨物。
白虎则是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它没有配合着染今墨再次攻击，而是从喉咙中不断发出低沉急促的嘶吼。
原本那些因为血污而粘结成绺的毛发，此刻全都根根倒竖炸起。
它的利爪深深抠进了脚下的黑石地面，脑袋却高高昂起，金色瞳孔缩成了尖锐的细针，死死盯向洞顶。
染今墨心头一沉，顺着它的视线抬头——
山洞顶端那些原本只是缓慢飘浮着的红雾，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成了漏斗状漩涡。
盘旋转动间，漩涡最中心的血色逐渐变深，浓稠得几乎要化成实体。
洞顶垂悬下来的石棱也被这股诡异的雾气浸润，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腥甜的血珠。
而在重重雾气遮掩的正中，一道血色身影正在缓慢凝实。
先是一双裹着漆黑雾气的靴子，再是垂落的衣摆——
那身衣袍通体猩红，上面绣着的繁复纹路竟如活物般流动，像是直接把鲜血织进了袍子里。
身形从下往上逐渐凝实，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染今墨瞳孔一缩，下意识转头看向了骨座上的那道人影。
竟然，是又一个黄奚？！！
右手抬起挥了挥木杖，黄奚手腕旋转，顶端那个兽首就突然张开獠牙，将他周身翻涌的血色雾影全数吸了进去。
轻飘飘地落到地面，以他所在之处为中心，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山洞。
仿佛完全没将染今墨刚才的攻击放在心上，黄奚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一步步走向那座白骨堆成的石座。
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黄奚不顾那上面的另一个身影，姿态慵懒地坐了下去。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他终于从出现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染今墨，还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颇为好奇地发问。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骨座上那道原本的虚影与他的身形骤然重叠。
两道一模一样的面容在血色光影中交融，雾气滋滋作响，最终只剩下了一个。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染今墨握紧剑柄，指尖冰凉。
刚才她和小白一起动手，是因为她的神识探知到了，骨座上那人的气息不过元婴初阶。
在对方毫无防备时先下手为强，她至少会有五成胜算。
可就在刚才两道身影融合的瞬间，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却骤然砸下。
黄奚原本只有元婴初阶的气息，像是点燃的引线般飞速攀升，他周身的气息波动也越来越强烈，直到修为无限接近元婴高阶时，才堪堪停下。
他身上原本还算平和稳定的气息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暴虐与嗜血——与之前那些黑雾和改造体身上的气息同源！
不，不止是同源——
染今墨立刻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她盯着那些汇聚在黄奚周身的血色雾影，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眉头也紧紧皱起。
眼前这个家伙，分明才是那些择人而噬的雾影的“源头”！
看出了染今墨没有回答他问题的打算，黄奚也毫不在意，甚至还轻笑出声。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有能耐一点。”
他飘渺的声音在洞穴中环绕回荡，冷得仿佛淬上了层冰碴。
“自己破出了幻境不说，还敢带着一头伤虎寻到这儿来，甚至妄图连我也一并解决——”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评估一个稀有的玩物，“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正好。”
黄奚苍白的手指缓缓抚过木杖上的兽首，萦绕在他指尖的那些血雾立刻便顺着兽牙缓缓滴落，砸在石座上绽开血花。
“我之前改造的那些东西都被你杀得差不多了，现在正缺个能扛住血雾侵蚀的新母体。”
他的视线扫过染今墨紧攥剑柄的手，又落在了身后白虎不断往外渗血的绷带上，语气施舍，“能这么快从幻境中醒来，说明你肉身和神识的强度都还算够格——”
“母体的位置，以后就由你来接替吧。”
话音刚落，他指尖的血雾就开始突然暴涨。
木杖向前轻轻一点，一道细密的血色纹路就以石座为中心蔓延开来，并很快在染今墨脚边织成了一张猩红的大网，试图将她困住。
右手将长剑握得极紧。
黄奚还在骨座上自说自话，语气傲慢得如同施舍，染今墨却刚好能够趁此机会，将周遭的情况纳入眼底。
早在从幻境中坠落时，她就亲眼见过属于“君无忧”的那张脸逐渐扭曲变形，像被点燃的火烛般逐渐褪去，并最终定格成一张陌生却又透着怪异熟悉感的年轻面容。
染今墨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那张脸，可那些五官走向和面部骨骼又太过熟悉。
还有之前蓝眼睛小子也说过，黄奚那次去找他时，声音虽然依旧苍老沙哑，身躯却换成了一副全新的年轻皮囊。
结合这两条信息，得出对方的身份并不算难。
难的是，该如何应对当前的情况——
染今墨看见了，此刻她的队友们正横七竖八地歪斜躺在地上。
而他们每个人的眉心上方，都各自悬浮着一枚赤色晶石。
晶石表面不断有妖异的红光闪烁，还在正前方投影出了此中人所沉沦的幻境画面。
每当幻境中的意识主体受伤，他们眉心就会自动浮起一滴鲜亮的红色血液。
那滴血液在出现的瞬间，就会被晶石下方细长的红色细线缠住，而后一点点地将其吸入晶石中。
此刻，除了灵无咎等修为最高的几人，其余人的赤色晶石都已装了半满，甚至之前受伤最重的几人，头顶晶石已经几乎要满溢。
染今墨心头一沉。
她虽不知道那些晶石的用处，但既然是黄奚搞出来的东西，又与他们所经历的幻境有关，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思绪如同飞转的齿轮，应对的方法一一在脑中快速闪过。
直接击碎晶石？
不行，她现在无法判断那些晶石与队友神识的关联情况。
如果破碎晶石会令幻境中的人，乃至他们的现实躯体受到伤害，那便无异于是在对自己人下手。
强行取走晶石？
也不行。
晶石上萦绕的血雾与黄奚同源，她一触碰就会被察觉。
更重要的是，她无法确定取走晶石是否真的能够终止幻境。
就在她的思路陷入困局时，肩膀却忽然被白虎轻轻咬了一口。
染今墨猛地抬头，脑中忽然闪过自己突破幻境的瞬间——那张符篆和小白的啃咬！
符篆！痛感！
她的目光立刻在躺倒的队友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人群边缘那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小姑娘，是蝉无月。
在她的心口处，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点光芒在浓郁的血色雾影中几乎透明，如果不是染今墨刻意去找，根本无法察觉。
但就是这丝光晕的存在，却让小姑娘的脸色比旁人好看太多——其他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泛着点死气沉沉的青灰。
只有她，虽面色苍白，却还未出现那种被侵蚀后的异变。
是了！
陷入幻境的人，还能感知到外界的刺激！
哪怕这种刺激会被幻境本身“合理化”——就像之前小白啃咬她头发的痛感，被幻境中的自己解读为“神识过度消耗导致的剧痛”——但也足够了！
染今墨的双眸倏然明亮。
她不需要从外界强行打破幻境，她只要给队友们足够强烈、足够“不合理”的外界刺激，让他们意识到记忆中被隐藏的割裂感——哪怕只是一丝疑虑，也足以让其中一部分人发现那是个幻境！
长剑横拦在胸前，染今墨在神识中飞快地同白虎传音。
“小白，去刺激他们！啃头发咬手腕，怎么都行，只要还留一口气就好！”
说完，她腰间又是光芒一闪，将平日里搜集的刺果、痒痒草，甚至还有半块剩下的兽骨都挂在了小白背上。
做完这些，她又重新转身，直接迎上了那道来势汹汹的血色雾影。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黑石的韧竹。
“我拦住他，你快去！”
剑光骤起，冷芒划破腥气。
染今墨从没和这个等级的人交过手，可她不能退，也不会退！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黄奚甚至不用分析，都能猜到她们的用意。
“护得倒是紧。”他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抬手轻挥木杖。
杖尖血雾一卷，瞬间，白虎身前的地面就轰然裂开。
一道铁塔般的高大身影从黑石板下破出，正是之前在山洞中追袭她们的一号！
黑色兜帽被土石剐蹭着落到颈边，露出了下方一号的脸——
在他那张还能称得上是人的皮肤的面庞上，爬满了豆粒大小的颤动瘤肿。
红色细丝在那些皮肤下盘缠如活蛇，每次颤动都仿佛正吞噬下方的东西。
他的半边身躯嵌进了不少碎石，被染今墨和白虎坑出的伤口上，正不断往外淌出黑红色的脓血。
可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意，从爬上来后就直挺挺地僵硬站着，只一双空洞的眼窝死死锁定了白虎所在的方向。
“吼——！”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白虎在看到他的瞬间，就四爪用力猛地攻了上去。
看到那头白虎一时无法去干扰他的计划，黄奚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二对一有什么意思。”他悠哉地盘着手中木杖，眼底闪动着恶意的光。
“你们剑修不是最讲风骨吗？”
“只有你我之间一对一公平对决，才能全了你的气节啊，不是吗？”
他说完，看见染今墨越发难看的脸色，终于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洞穴中回荡，震得周遭碎石纷纷砸落。
染今墨咬牙绷紧下颌，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分析当前的情况。
小白重伤时都能带着她躲开一号，刚才还吃了一粒疗伤丹，伤势已经痊愈了大半，至少能够自保。
她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要先解决黄奚，解决掉黄奚才能去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