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最高的墙头上,池焰独自坐着。
她心中千思万绪,难以平息。于是,像小时候一样,她翻身跃上了宫墙。
身下是灯火通明的殿宇,觥筹交错的喧哗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她仰起头,望向天际那轮饱满的圆月。
月光流泻,整座魔宫沐浴在冷寂的银辉里,远处连绵的群山在月色中勾勒出起伏的暗影。
池焰迎着寒风,默默沉思着。
她杀了血妭,可血妭似乎从未死去。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感,正在一点点渗进她的骨血里,像魔血一样,与她共生。她恐惧着变成血妭那样的人。
“我到底……”她轻声呢喃,“该怎么做?”
无人回应她。月光沉默,夜风沉默,脚下的大地也沉默着。
良久,寂静的夜空里,突兀地响起一道清越的声音:
“你只是缺少一个契机。”
池焰浑身一僵。
她魔力深厚,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可此人何时靠近,如何靠近,她竟毫无察觉……!
她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道素雅的青袍身影静静立于墙头。那人面容清逸,眼眸深邃如古井。
她静静地望着池焰,那目光极为奇特,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凝视着她的灵魂深处。
“是谁!”池焰眼神一凝,手按在腰侧的武器处。
青袍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她身侧,在墙头上从容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她自家的庭院。
池焰盯着她,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可那张脸太过平静,如无风之湖,什么也看不出来。
奇怪的是,看着那平静的面容,看着她唇边若有若无的微笑,池焰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渐渐平息下来。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这个人,于她,甚至于整个社会都无所求。这个人是不会伤害她的,池焰的直觉这么说。
“你……”池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你有什么目的?”
“我目的很简单,不过是想问你一个问题:”那名女子注视着她,笑着开口,“——池焰,在你眼里,权力是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池焰皱起眉。但是,眼前的人给她的感受实在太过诡异而奇特,让她决定先按照对方的思路走上一遭。
“权力……”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是一把刀。”
“那你用这把刀,做了什么?”
“杀了该杀的人,保护能保护的人。”
“如何评判谁是该杀的,谁是该保护的?”
“……谁能一句话说清这种事?只能尽力去客观评判。”
东方青原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轮廓被月光镀上银边,让她整个人显得虚幻而遥远,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池焰忽然有些烦躁。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是上天派来审判我的神明,还是我心底生出的幻影?如果你是来教训我的,大可不必。无论何时何地,我都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却在出口的瞬间,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当真……问心无愧吗?
东方青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而深邃。
“权力的刀,一旦挥起,便很难收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夜风本身在低语,“终有一日你会忘记,自己也只是一名普通的人。”
池焰的脸色白了。
“我……我不会。”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为何不会?”
“因为——”
池焰的声音在东方青原平静如水的目光中,一点一点低了下去。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冷静过来。
“因为我和她从本质上就是不一样的!”她急切地辩解,突然瞳孔颤动起来,“难道你有更好的解法?!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了解!你……”
她一下子哑声了,良久,凝视着青袍女子,“你能告诉我怎么做吗?”
“我渴望着焚尽这世间的罪恶,让一切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我没法做到这一切,反而会被这一切同化!”
“无论你是谁……请你告诉我答案!”
那名女子注视着她,微微一笑。她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我能看看你的火焰么?”
池焰一怔。
火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意念微动,一簇金红色的火苗从掌心无声跃起。
那火焰澄澈而耀眼,如同黎明前天际的第一缕朝霞。
有许多修仙者、魔族都会驭火,可是这种金红的火焰,她只见过她自己用出来过。
“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池焰盯着那簇火焰,声音恍惚,“只知道……在那天,在绞刑架上,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它突然燃了起来。”
青袍女子的目光落在那簇火焰上,唇边的笑意深了一分。
“它不是寻常火焰。”她说,“它名叫‘菩提火’。”
“菩提……火?”
“正是。传说中,唯有心怀大爱者,方能燃起菩提净火。焚尽业障,渡己渡人。”青袍女子的声音变得悠远,“它回应的是对生命本身的悲悯与守护之心。”
池焰怔怔地听着。
悲悯……守护……
这两个字离她太远了。说白了,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是所有生命的本能,不是吗?
“那日在绞刑架上,”东方青原的声音似清泉流淌,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心中想的,是什么?”
那日,绳圈套上脖颈,脚下的石块被踢开,下坠的失重感,死神的镰刀一挥而下——
池焰闭上眼,喃喃道,“我只是想活下去。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眼前女子的笑容浅淡而欣慰。
“这就是特别的。”
“菩提火,源于生的渴望。”她的声音与这流淌的月光交融在了一起,“它源于生命本身,对光明的向往、对温暖的眷恋,对活着这件事最朴素也最炽热的执着。”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眼尾低垂,唇却噙着笑意。她的目光落在池焰脸上,深邃如海:
“你问自己与血妭有何不同——这便是答案。”
“血妭以他人的痛苦为乐,以他人的死亡为食。而你,池焰,你的火,源于‘生’。你拿起刀,是因为你想保护你自己,也是因为你想保护那些,和你一样,渴望活下去的人。”
池焰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指尖那簇安静燃烧的火焰。那光芒透过她的瞳孔,仿佛一直照进了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
“池焰,记住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