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17年,暮秋,魔域都城。
巍峨的城门如巨兽之口,吞吐着八方来客。
桑婆站在队伍最前列,仰头望着那两扇高逾十丈的玄铁城门,眼眸里映出城门上的浮雕。那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巨鸟,展翅欲飞,利喙朝天,覆盖了原先那只妖异的血蝠。
“老人家,请。”
引路的魔兵卑躬屈膝地侧身,声音带着谄媚。
桑婆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她身后,禾迹村的另外十几位老人也是同样的局促不安。他们攥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低头不敢乱看,脚步虚浮。
——就在昨天,他们还蹲在那片贫瘠龟裂的土地上,祈祷今秋的收成能勉强糊口,祈祷催税的魔兵晚几日进村,祈祷自己能再多活一个冬天。
他们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十里外的集市。
而此刻,他们站在东北方魔族疆域的都城前,眼前是一列夹道欢迎的威严魔兵。
“不敢当、不敢当……”
刘老头的拐杖在地上慌乱地敲了几下,朝那魔兵连连摆手,声音发颤:“这、这如何使得……”
“老人家,这是君上的严令。”一名魔兵弯下腰搀起他,“君上说了,诸位是她的恩人,便是整个魔都的贵宾。若有半分怠慢,我等提头去见。”
“君上……池焰……”
桑婆喃喃地重复着,至今难以相信这一事实。
那个捡到的女孩,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仿佛下一秒就会没了气息。谁能想到,今日的她居然杀死了血魔王血妭,取而代之呢?
前方隆隆驶来一队华丽的车驾,玄色旗帜绣着金红的火焰纹,在秋风中猎猎翻卷。队伍最前头,一人策马疾驰,赤红的披风在身后拉成流火般的弧线。
“桑婆婆!”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红纱衣摆在半空旋开,如一朵怒放的火莲。
——是池焰。
桑婆几乎认不出她了。
她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衣着破旧、蜷缩在角落发抖的女孩。
今日的池焰,一袭赤金劲装,玄色革带紧束腰身,勒出挺拔利落的线条。外罩的纱衣上绣着层层叠叠的火焰纹,不动时只是深沉华贵的暗色,一动起来,那些纹路便仿佛活了起来,随她的步伐流转燃烧。
她的面容也变了。眉肆意飞扬,目灼灼燃烧,她像一柄久藏鞘中的刀终于亮相,在阳光下锋芒尽显,铮然作响。
“婆婆!”
池焰奔来,拉起桑婆布满老茧的手,对着她们笑道:
“婆婆,还有各位乡亲——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她的声音明亮,掩不住心底漫上来的欢喜。
“本来我早该亲自去接你们的,可我刚刚接手这烂摊子,百废待兴,什么都得处理,实在是……有心无力呀!对不起,大家!”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揽起桑婆的手臂,大摇大摆地带着她们往前走:
“走,我给你们都安排好了!城东那边有个宅子,房间管够,又大又敞亮,后头还带温泉眼。婆婆你不是老说腰疼吗?以后天天泡,绝对舒服!”
她眉飞色舞地絮絮叨叨着。
桑婆被她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却舍不得抽出手。她侧过头,悄悄打量着池焰。
——这孩子,笑得如此明媚,她从未见过。
“婆婆?”池焰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怎么了?”
桑婆摇摇头,用力握紧她的手,“……好!都听你的!”
池焰笑起来,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一行人穿过城门,踏入魔都的街巷。
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围观的魔族。他们远远地望着这支队伍——十几名衣衫褴褛、风烛残年的老人,被新任魔尊亲自挽着臂,如同迎接至亲。
池焰挽着桑婆,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赤红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如同一面旌旗。
凡她行经之处,两侧的魔族纷纷跪拜,头颅低垂,屏息凝神。
“君上万安!”
“恭迎君上回宫!”
池焰随意地摆摆手,“起来起来!”
她和那些魔族说了许多遍,不需要跪。但那些跪伏的魔族依旧每次见到她就跪,此时也不敢抬头,直到她的身影走远,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
“哎呀婆婆,你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忙!”池焰叫道。
“血妭留下的完全是个烂摊子!她压根儿就没把领地里的权力关系理顺过,从头到尾就是用她控制血液的能力胁迫所有魔,简直是一团乱麻;底下那些将领,明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阳奉阴违!”
池焰许久没有见到能吐露真情的人了,此时,她把积攒了半个月的牢骚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桑婆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将手轻轻覆上池焰的手背,一下一下轻抚着。
池焰的声音顿住了。
“……其实,也没那么糟啦。”
她扬起一个笑容来:“慢慢来,总能理顺的。我可以的,信我!”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谄媚又热切,骤然响起:“君上!”
人群分开,一队身着禁卫服的魔兵押着两个人,快步来到她面前。为首那人满脸堆笑,躬着身子,几乎要把额头贴到地上去。
“君上!可算等着您了!”
他的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发抖,像一只急于邀功的猎犬,尾巴都要摇成了虚影,话语如连珠炮:
“卑职把这两个当年欺侮过诸位贵客的罪魁祸首给揪出来了!您看——”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魔兵粗暴地将两名囚犯推到前头,一脚踢在膝弯,迫使他们重重跪下。
那是两个面目黢黑、衣衫褴褛的男人,一个脸上横着道狰狞的刀疤,另一个瘦高细长。
桑婆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她认出来了。
——是催税的那两个魔兵。
“启禀君上,”那魔兵开始了滔滔不绝,“这两人当年是血妭麾下一个小小的税吏,负责边境几个村寨的赋税催收。他们贪婪成性,屡次私自加征税粮,中饱私囊!”
“在任期间,禾迹村等地的赋税翻了三倍不止!多少村民被他们逼得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更不要说,卑职听说……这两人居然还在当年欺辱过君上,此等大罪,不可原谅!”
他狠狠各踢了这两人一脚,啐了一口,抬起头,眼里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君上!这两人当时躲在战壕里,卑职把那几块地翻了个底朝天,才抓到他们!如何处置,全凭君上做主!”
四周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汇聚到池焰身上。
池焰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两个囚犯。
那疤脸浑身剧烈颤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连求饶都不敢出声,身下的石板洇开一小滩水渍。
“君……君上饶命……”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小的知错了……小的有眼无珠……”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涕泪横流,“饶命……饶命……”
池焰不再看他,面向桑婆和那些村民们:
“大家想要如何处置他们?”
没人吱声,只有桑婆缓缓开口:“你做主吧,小焰。”
“好。”池焰没有多说,她面向那魔兵,冷声道:
“押下去,抄家,凌迟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