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1017年,深秋,血妭魔宫正殿。
“笃笃笃”,池焰叩响了殿门。
“——进来吧。”柔媚入骨的声音穿透门扉传来。
池焰垂眸,推门而入。
殿内的温度比回廊高出许多,湿热而黏腻。香水的芬芳混合着血腥气钻入鼻腔,激起池焰难以抑制的生理性厌恶。
正殿中央,那方巨大的暖玉浴池氤氲着蒸腾的血雾。
血妭浸泡在满池猩红之中,湿漉漉的墨色长发贴着光洁的脊背蜿蜒而下。她一只手臂慵懒地搭在池沿,指尖垂落,猩红的液体顺着纤长白皙的指节缓缓滴落。
池焰在距离浴池三步处站定,垂首,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道地砖缝隙上。
“君上,您找我。”
血妭微微抬了抬下巴,“嗯。最近那些老家伙……还安分么?”
她问的是那几名不安生的宿将,都是血妭的心头之患。
“东南军团的“屠夫”,上月借口剿匪,私吞了三成缴获。”池焰早已做好准备,不疾不徐地道来:
“属下已按君上授意,将证据不经意地透露给了他的副将。这半月来,二人互相掣肘,东南再无异动。”
“北境的‘血鹫’三姐妹……”她顿了顿,“属下分化了她们麾下最精锐的那支斥候队。一半调防至西线,另一半拨入禁卫营。她们三人为此事争吵数次,如今已分崩离析。”
“西疆……”
她背着手立着,语气平淡地分条陈述。
血妭丹唇一勾,语气带上了赞许,“做得不错。”
池焰垂首:“全赖君上运筹帷幄,属下不过是依计行事。”
殿内安静了片刻,唯有血池翻涌不休。
“……池焰。”血妭忽然开口,仍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却带上了危险的意味:
“你到魔宫来,有一整年了吧?”
池焰眸光闪了闪,“回君上,一年零两个月。”
“一年零两个月……”血妭将这时间在舌尖碾磨了一遍,低低地笑了起来,“倒也不算短了。”
“你可知,我为何将你留在身边?”
池焰沉默了一瞬。她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慎而又慎:
“我想,或许君上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血妭轻笑一声,“你的确是一把好刀。”
血妭的指尖玩弄着她的长发,“你能把对我的恨意压下去,像个最称职的戏子,演足一年的恭顺驯服。这很有趣。”
池焰垂着眼睫,没有接话。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深痕。
“不过,我很好奇,”血妭慢悠悠地继续,“你当真以为……”
“——你那些小动作,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池焰呼吸一窒,立刻跪下,“君上!”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仰起的脸上,惊惶、委屈、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
“君上千万不要听信小人谗言!池焰全然没有谋害君上的意思——您知道的,我只想安生过日子,有温泉泡,有好酒喝,别无所求!”
她仰起脸,眼眶泛红:
“君上明鉴!一定是有人编造谎言,欲离间君上与属下的信任!请君上给属下一个解释的机会,属下愿与那人对质,当面——”
“——好啦。”
血妭抬起右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她猩红的眼瞳里盛满玩味,“池焰,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这片血池吗?”
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冰寒,“因为啊——”
她抬起右臂,素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向空中一勾。
“——鲜血,是我的力量之源。”
轰——
她身前的血池里,一道猩红的巨影轰然破水而出!
那是一个完全由血液凝聚成的巨大形体,高逾一丈,轮廓模糊,与血妭的身形别无二致。
它猩红的眼瞳缓缓睁开,俯视着阶下渺小的猎物。
池焰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后撤。身形刚动,那道血影已然探出鲜血凝成的手掌,五指张开,死死地扼住了池焰的咽喉。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她双脚离地,被生生提到了半空。
池焰拼命去扒那血掌,指尖却只穿透粘稠的液体,什么也抓不住。喉咙被扼,呼吸断绝,肺叶像两团被挤干的海绵,烧灼般地疼。
血妭仍慵懒地倚在池边,欣赏着半空中挣扎的身影,如同蜘蛛欣赏被蛛网困住的猎物。
“不……君上……”
池焰从被扼紧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脸颊因窒息而涨红,挣扎着开口——
“求您……给属下……一个解释的机会……”
“机会?”血妭歪了歪头,“不,不用了,这场戏已经演够了。”
她的唇角弯起餍足的弧度:“你演得很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但再好的戏,也有落幕的时候。”
池焰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力气随着氧气一点点流失。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殿门再次被叩响了。
血妭定定地望着半空中挣扎着的池焰,笑意愈深。
然后,她忽然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畅快至极,甚至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愉悦。
“池焰啊池焰!”她好不容易收住笑意,眼角沁出一点泪光,用自己染着蔻丹的指尖轻拭,“你不仅和那些老东西暗通款曲,连我身边的近侍也一同策反了?”
“——进来!”她恶狠狠道。
殿门被从外推开,是慕渊。
他额角细密的冷汗被殿内湿热的气息一蒸,凝成水珠顺着鬓边滑落。看到半空的池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然后,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启禀君上,前线急报——”
“战魔王突袭北部战线!”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前线来报,此番动用了至少两万精锐,携重型破城器械,请君上速作定夺!”
血妭敛眸听着战报,长长叹了口气。
“战魔王……”
她将这名字在齿间碾磨,“怎么,也是你们放进来的吗?”
慕渊的身体微微一僵,“……什么!”
他抬起头,颤抖着说道:“君上,您怎么会这么想?属下绝无可能——”
“行了。”
血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她最为钟爱的殿堂,扫过身前的血池。
“这一年来,我的势力不断萎缩,疆土不断削减,贡品越来越少,精锐越战越稀……”
她右手随意地捞起一捧血水,看着它在指缝间漏尽,如同那些从她指尖流走的领土、财富、资源。
“从前,我的血池浩浩无边,足以淹没整座大殿。如今……”
她将空掌收回,垂眸看着掌心残留的那一抹淡红:
“只剩这么点大了。”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叹息。
然后,血妭抬起眼,重新看向池焰。
“我一直,一直觉得很纳闷。一查才知道,原来啊,是我手下,出了几个叛徒!”
“这几个叛徒又是怎么敢呢?我让‘血鹫’三姐妹顺藤摸瓜……”
她顿了顿,红唇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