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瓜藤的尽头,是你啊——池焰!”
那血手的桎梏猛然加重,池焰已经无力挣扎了。
血妭脸上已然没有了笑容。她轻轻地问:
“池焰啊,我问你——”
“我亏待过你吗?”
池焰死死地瞪着她。
那一瞬间,她忘了表演。
眼底压抑了无数年的仇恨,如同燃烧的火焰,赤祼祼地撞入血妭眼中。
血妭唇角微微勾起,“露出真面目了,哼?”
“我说过,聪明人有欲望,却不过分。不会去肖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可是,池焰,你还是不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
她话音刚落,血掌猛地一松。池焰从半空重重坠落,狠狠砸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
“咳——咳咳咳咳——!!!”
池焰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剧痛。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池焰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深深抠进地砖的缝隙。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不能死在这里。
——还有什么筹码?还有什么后手?还有什么没被血妭看穿的底牌?
她绝望地发现,没有了。
血妭的能力是操控血液,她的火焰在触碰到血妭之前,就会因为体内血液的紊乱而死。
死亡的威胁,犹如一场无法抵挡的雪崩。
血妭欣赏够了她绝望的神情,话锋一转,面向殿内呆立的另一人:
“至于你,慕渊。”
她拖长了语调,猩红的眼眸带着审视,缓慢地扫过他苍白的面容。
“……我倒是没想到。”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如同寒冰乍裂:
“你竟也和池焰一条心了。”
“不!”
慕渊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变调:
“不是的,君上!属下绝无此念——属下对君上的忠心,日月可鉴!属下从未——”
“那就证明给我看。”
血妭打断他,“杀死叛徒,证明你的忠诚。”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笑意:“我要她的鲜血……汇入我的血池,作为我最甘美的滋养。”
殿内一片死寂,慕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池焰的瞳孔剧烈收缩,她猛地抬起手,金红色的火焰在她掌心轰然燃起——
然而,火焰还没出手,体内血液便暴动了起来。
她的每一滴血都在血管里沸腾,仿佛要破体而出,在脆弱的血管里翻涌,带来无法忍受的剧痛。池焰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猛然摔倒在地,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流出。
血妭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底是餍足的笑意。
“池焰,你机关算尽又如何?”
她冰冷地宣判道:“魔族,强者为尊。”
池焰蜷在地上,视野因剧痛和失血而模糊。她的意识在崩塌,意志在瓦解,只有那一丝执念,让她还维持着理智。
不能死。
不能死在这里。
她勉强撑起身子,望向慕渊,用尽全力挤出几个字:
“你要……永远……自我欺骗吗!”
血妭慵懒地倚在池边,欣赏着这一幕,眼底闪烁着嗜血的兴奋,等待着慕渊抬起手,完成那最后一击。
池焰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一股血沫。但她没有停,死死盯着慕渊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盯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慕渊!不要……”
“让你自己……再次后悔了……!!”
“……够了。”
慕渊突然高声道,“够了!!!”他猛然抬起手。
不是对准池焰,而是对准了血池中那位,含笑观赏的女王。
——重力场,猛然收缩!
血妭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连同周围的血池,连同这座大殿的空气,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攥住了。
血妭体内的血液,在同一瞬间,同时感受到了十倍、百倍、千倍的重力拉扯。
她试图操控那些血液,但它们不再听从。
在极端的重力下,血液开始结晶。鲜红的流体凝成暗红的胶块,像无数细小的玻璃渣,嵌在她的血管壁里。
“你——!”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第一次带上了惊怒与不可置信,“慕渊——!!!”
回应她的,是一双含泪的眼睛。
慕渊缓缓开口,“您教过我……重力,是这世间最公平的力量。”
“它不分强弱,不分尊卑,对万物一视同仁。”
“——也包括您。”
就在这时,脱离血妭控制的池焰已经催动体内所有魔力,燃起一簇金红的火焰,猛然推向血妭!
血妭发出无数声凄厉的尖叫,她惊恐地发现,百年来吞噬的、汲取的、饮用的、融入血脉深处的无数人的血液,开始不听她掌控了——
那些血液,曾经是她的力量、她的荣耀、她的不死之躯。
然而此刻,池焰的火焰唤醒了它们。
一滴、两滴、千百滴……曾经属于别人的血液,冲破了血妭的血管,如同猩红的洪流,决堤而出。
血妭那张永远美艳永远年轻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一层层剥落。墨黑的长发迅速灰白,大把大把地脱落。她丰腴的躯体如同被抽干水分的花朵,一点点枯萎了下去。
“不——不——!!!”
血妭瞪大了眼睛,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她那纤长优雅的手指,也在她眼前清晰地干瘪了下去。
她体内禁锢百年的无数亡魂的血液,终于挣脱了牢笼,从这具罪恶的躯壳里获得了自由。
“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响彻大殿,那一名美艳至极又罪恶至极的女子,血液流尽后,只剩下一具枯尸。
池焰倚着墙壁,勉力撑着身体。她的脸苍白如纸,浑身一片血迹,但她的眼眸依旧灼灼发亮。
定定地看了那具干尸很久,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后渐渐响亮、渐渐癫狂,笑得声嘶力竭,笑得歇斯底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浑身颤抖,面容泛红,笑得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沾满血污的脸颊滚落。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笑血妭终于死了,还是笑自己终于活着撑到了这一刻?
是笑这二十年,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血与泪,终于在这一天,这一瞬,划下了一个休止符?
还是笑敌人死去,大仇得报,她却没有感到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
她泪流满面地笑着,边笑边抬起手,金红色的菩提火从掌心缓缓升起。
那火焰澄澈如琉璃,照亮了池焰的面庞,将她的泪痕和眸光映得熠熠生辉。
火焰蔓延开去,将满殿鲜血,连同那具枯骨,一同净化了。
那些被剥夺的、被榨取的、被蹂躏的冤魂,终于在这一刻,化作纯粹的金色光点,从火焰中缓缓升腾,穿过穹顶,消散在魔域的夜空里。